是理查德，是简，是乔治，是什威克他们拉住了他。
只要还有一点点的爱，一点点的关切，一点点的共情，一个人就不会走向仇恨的极端。
就不会走向仇恨的极端......吗？
顾云野睁开眼。
他看见理查德逆着光的背影。
那个背影颤抖着，让顾云野想起理查德抱着自己道歉并且哭泣的时候。
那个时候理查德也是这样颤抖的。
理查德跪倒在地上，而什威克站在他的左侧。
什威克魁梧的身躯将透过大门落进屋中的光线全部都挡住了。
顾云野隐没在他身后的黑暗中。
什威克手裏举着枪。
他举枪的手也在颤抖。
顾云野觉得诧异。
那是一双多么坚强有力的臂膀，哪怕在面对着非人的异端之时也不曾有过丝毫的动摇。
然而此时此刻，握枪的那只手在颤抖。
什威克已经鸣枪示警打光了所有的子弹，现在面对着穷凶极恶的小镇居民，什威克仅剩的武器变成他的声音。
“大家都醒醒吧！你们都做了些什么啊！”
什威克声嘶力竭地大吼。
乔治呢？乔治在哪裏？
顾云野坐起来，他努力搜索乔治的踪迹。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你们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什威克的咆哮逐渐哽咽，这个钢铁一样的男人落下泪来。
“他是曾经保护过你们的人啊！他为了保护这个小镇、被恶鬼一样的杀人凶手开膛剖腹！可是最终杀死了他的却是你们！最终杀死了他的居然是他拼尽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什威克说着，逐渐泣不成声。
顾云野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现在的思维很钝。
他皱着眉，视线从什威克宽阔的后背往下移动。
然后他便看到了乔治。
乔治躺在理查德怀裏，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而安恬。
理查德紧紧抱着乔治，他的脸色与乔治的脸色一样苍白，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顾云野听到自己脑子裏“轰”的一声。
他看着眼前的场景，但是他却没办法理解眼前场景的具体含义。
乔治的身上都是血，什威克的手颤抖，理查德泪流满面，而那些居民们手持棍棒，依然跃跃欲试着向屋裏冲。
“把异种交出来！”
“不管你们曾经做过什么，只要你们现在在包庇异种，那你们就是整个林肯小镇的敌人！”
“赶快把异种交出来！不然我们就不客气了！”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顾云野站起来，他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感到费解。
那些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纠结在一起，在顾云野眼前开始旋转，旋转成一片混沌，旋转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薮。
在那渊薮中是一副熟悉的面孔。
曾经将幼年时痛失至亲的顾云野从睡梦中唤醒的魔鬼又覆苏了。
它冲着顾云野露出了一个甜蜜的微笑。
“想要为乔治覆仇吗？杀了他们。”
“那些人不配活着，杀了他们，我给你无上的力量。”
覆仇。
顾云野的嘴唇抖动。他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
覆仇。
这是一个多么陌生又多么熟悉的字眼。
无数张面孔形成的漩涡再度转动，顾云野感到一阵阵眩晕海浪一般向他袭来，足以把人击倒。
他看着漩涡最中央浮现出的面孔不停变换。
杰森，金牙，怀表，懒虫......
小杰克，罗恩，珍妮，迪利亚神父......
理查德，什威克，简，乔治......
最后是他自己。
那双黑色的眼睛疲惫而苍凉，裏面浸满了泪水，然而更深处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那一幅幅面孔构成顾云野的全部世界。
裏面的一些人将他向着渊薮的方向推，而另一些人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回拉。
可是将顾云野往回拉的一根纤绳绷断了。
于是顾云野栽倒向悬崖。
他张开双臂，坠落的姿态几乎是义无反顾的。
世人都说水火不容，那是因为世人都没有去过地狱。
在地狱的最深处，最森寒的水中腾起最滚烫灼烈的火。
曾经为苦痛而流下的泪水汇聚成汪洋恣肆的海，而从那苦海中升起覆仇的烈焰，烧灼一切。
“我要覆仇。”
顾云野看见在黑色的渊薮之中，自己的面孔与魔鬼的面孔重合。
“给我覆仇的力量。”
渊薮崩塌，破碎成一片片黑色的碎片，像是烈焰灼烧之后的残烬。
顾云野在满地的狼藉中睁开眼。
世人看见他身后长出黑色的翅膀。
翅尖的羽翼上有烈火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