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向来是能传递感情的,云遥已经感知到他的紧张焦虑和隐忍不发的怒意了。
车玻璃上的豆大雨珠连成水幕,马路空旷,路灯下雨丝如繁星闪烁,哗哗雨声尽收耳廓。
这样孤寂冷清的暴雨夜,确实令人难以心安。
云遥:尽快到地方,好处少不了你的。
这句发过去,对面很长时间没再回覆,云遥看着这两句对话,似乎更像是做坏事去了。自己捧着手机乐起来。
女人的笑声断断续续,在这样的环境下,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娇魅,前排司机忍不住抬头,偷偷觑了眼车内后视镜。
是活人吧?
车子抵达酒吧门口,因着大雨,酒吧门口人影寥寥,外面没客人进,裏面的客人等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雷暴雨过去。
云遥在吧臺找个位置坐下,敲敲桌面,熟识的调酒小哥转过身来,脸上即刻扬了笑,“呦,瑶瑶姐,您今晚不是休息么,怎么有空过来?”
“对我的排班这么清楚?”云遥轻轻挑眉,接过来酒杯,闻一口,退回去,“换个烈点的。”
调酒小哥嗐一声,“您可是咱们alluring的‘头牌’,您没看,今晚您不在,酒吧的上座率都不满了。”
“合着阴阳我是雷公电母呢?”
调酒小哥咧嘴一笑,嘴角两颗小虎牙,这样的人有亲和力,招客,姚姐让他在大厅调酒。
“天地明鉴,小卢对瑶瑶姐的痴情可是整条八宝街的狗都知晓的事,夸您还来不及,怎么会骂您呢。”
云遥敲敲桌子,“少贫嘴,酒快点,我等不及了。”
“得嘞,这就来。”
云遥连喝四五杯混调的烈酒,觉得脑袋有点沈了,才小口小口慢慢抿着。
在紧张周明坤的电话先来,还是严泊裕的电话先来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到了?”她问。
“嗯。”
“在哪?”
“门口。”
“进来,左拐,环形吧臺这儿。”
云遥坐着没动,慢慢品酒,很快,身后多了一道微凉的气息和压迫感,她拍拍旁边的空位,男人没动。
于是她扭回头,下一秒,惊讶张嘴。
男人一整个像从水裏捞出来的,全身淋得湿透,夏季薄薄的短袖紧贴在身上,蓬勃劲拔的身体线条昭显着年轻男人的无穷力量,短发淋了雨更显乌黑,根根分明立在脑袋上,脸上还有水珠往下落,这双眼睛更是水洗过的黑沈。
“你没伞吗?”
“没找到。”
“……我的天!跟我来吧。”
云遥领着人到休息室门口,她先进去看一眼,没人,叫他进来,锁上门,打开自己的柜子,抽出一条毛巾递给他,“我的东西,擦擦吧。”
男人扫了一眼,没动。
那云遥就收回来了,“嫌我臟?那你就湿着吧。”
他又拿走,抻开检查一遍,然后才盖自己脑袋上擦头发。
云遥翻个白眼。
他擦完头又脱下衣服拧干水,擦干凈身体,重新套上衣服。
云遥坐在沙发上,看了一出活色生香的猛男脱衣秀。他的身材比从前更健硕了些,那时候虽然强壮,但到底在青春期,肌肉偏薄,有些柴,没现在有看头。
周明坤重新穿好衣服,递毛巾时微微垂眼,正巧与她眼裏欣赏又跃跃欲试的眸光对上。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冷声。
“你自己在我面前脱光衣服,还让我不要多想?”云遥轻笑。
他脸色应声沈下去,“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别急啊。”
云遥又带着他出去,叫小卢调酒,将比自己喝的烈有两倍的酒餵进男人胃裏。
到第四杯,周明坤握紧玻璃酒杯,憋红的眼睛瞪着她,“你今天不说,我们到此为止。”
他说着就放下酒杯,抬腿下高脚凳。
“不想知道你儿子的下落么?”
她透露了关于孩子的第一个信息,是个儿子。
周明坤身体猛地一震,扭头看她,胸腔剧烈跳动,激动的像是要冲出来。
儿子,她生的是个儿子。
是冰雪聪明、机灵可爱,还是像她一样满腹心计城府,还是和他一样不善言辞……或者,因为有她这样一个一心攀附高枝的母亲而受不到妥善照顾,整日郁郁寡欢?
等身体缓过了那阵凶猛的激荡,周明坤慢慢挪回来,屁股坐上凳子,但掌心依旧盖着杯口不让酒保续酒,紧紧盯着面前这个女人。
“你不告诉我到底要我做什么,我还是不会继续喝。”
“急什么,一会儿就告诉你。”
“现在还不是时候吗?”
周明坤刚强压着愤怒质问完,桌上的女士手机亮起屏幕,呜呜震动起来。
上面的“严泊裕”三个字格外刺眼。
周明坤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
云遥指关节敲敲屏幕,“时间这不就到了。”
她拿起手机放耳边,脸上挂起笑,声音也娇甜起来,“爷,您到了么?”
“到了,不过可能要让宝贝儿失望一天。”
酒吧太吵,男人声音又有些散漫,云遥需要捂着另一只耳朵,才勉强听清。
估计喝酒了。
喝酒了……那就更好办了。
“怎么会呢,能见到爷,就是最让瑶瑶高兴的事情了。”
女人夹起来的娇柔嗓音令周明坤听着陌生,就连从前最亲密的时候,都不曾见她如此矫揉做作。这样自轻自贱,讨巧男人的行径更令周明坤陌生,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女人脸上陌生的笑容。
人是一种极其覆杂的生物,总以为已经看清了、看透了一个人,但转个身的功夫,就能换一副面孔。
她是覆杂的,他看不懂为什么曾经那么贫穷却那么高傲的一个人,竟能低声下气到这种地步。他自己也是覆杂的,明明对她此刻这样“跪舔”一个男人的模样打心底裏厌恶,却又要强憋着自己那股子气,忍着不夺走她的手机,掐断她和那个男人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