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大爷还能要吗
百年前,猫村口的山头还是一片黯然的荒凉之地,后来虽被猫大爷翻整过,但也只是将其从荒变成瘠而已,可如今,所有进出猫村的妖民皆会兴致盎然地瞧一瞧那片恣意开谢的攀枝花林,然后津津乐道地谈及一个人。
村裏没有人清楚这人的来处,只知道他住在山上的竹屋中,平时除了养鱼酿酒,偶尔也会给上山摸鱼的小猫孩们讲一些妖族历史,而且族长酒老极其看重他。
起初的时候,大家仅以为酒老因嗜酒如命才对这酿酒的人嘘寒问暖,直到有一日,喝得迷糊的酒老忽然对他那几个老大年纪的酒友提及自己的孙子,众人这才从酒老口中得知这人竟是他拍板认定的“孙媳妇”。
猫村的人都知道,百年前酒老的孙子有幸被蛇族的长老相中,现下仍在蛇族修习岐黄之术,所以听到酒老称这个对他尽孝的人是他们家的孙媳妇,众村民夸讚为猫村争光的猫大爷的同时,还不忘褒扬村山头的持家“姑娘”,甚至在小猫孩中都流传着以后娶媳妇就娶像猫大爷家那位一样,精明能干还不离不弃的。
于是,作为家喻户晓的老猫家孙媳妇,妖尊这百年来但凡得空便留住在猫村,虽过得不是一窝两人,喝酒逗猫的闲适日子,但对于他来说,只要睁开眼能看到载着过往记忆的风花雪月,闭上眼便有一个思念入骨的人,这种日子也是好的。
只是这段时日他受盖沈所托,先是将养着盖逍一缕魂息的旋龟灵棍送至蛇族的荼靡幻境,然后四处奔波寻觅护养盖逍妖魂的怜草,算来已有好些日子没有回村看望酒老,不过单看酒窖裏少的酒坛,酒老这些天肯定没有委屈自己。
现下怜草已交给蛇族的长老,从埋骨村带来的小妖灵的腿伤也已无性命之忧,之后快则一月,慢需三月,这小妖灵便能矫健地摸鱼上树。
然而沐汀落并没有照顾过妖灵,他本想把黑猫暂且留在蛇族养伤,可蛇族的长老们仅瞧了眼篮子裏的大脑袋瓜子,便觉得猫族生性顽劣,生来难伺候,个个都跟讨债的猫大爷一样,脑袋裏不知道有多少成精的鬼主意,所以等他们用委婉的言辞将只顾睡觉的尉影晰嫌弃了一番后,最终还是将他推给了沐汀落。
受老蛇家嫌弃的猫大爷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他的眼前兀自是浓稠的墨色,仿若一直囚身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
而这两辈子的事犹如一条条布满银鳞的大鱼,不住地在他脑海裏跃出又隐匿,他被这些湿滑的鳞片晃荡着神思,根本分不清这两世纠缠的记忆是真是假,除了萦绕在身周的一抹浅淡的花香,仿佛一切都是走马观花的错觉。
随着屋内闯入的清风,这熟稔的花香也越来越细腻,尉影晰虽撑不起沈重的睫帘,但还是本能地动了动鼻翼,甚至微微张了张流涎的嘴,连带着胃腹都如要造反般,隐隐有种挣扎的痛感。
此时端着粥并提着一包吃食进来的沐汀落恰听到一声可怜兮兮的低吟,便慌忙放下手裏的东西,心急地去看顾篮子裏的猫大爷。
尉影晰几声软绵绵的哀叫完全是因为饿的,毕竟这两天他睡得昏沈,迷迷糊糊间,他隐约感觉到有个颇温柔的人摸过他硬邦邦的脑门,还耐着性子给他餵了点粥,只不过他难受得紧,不多时就把吃下的东西全不知好歹地吐了出来。
不过妖尊虽然有做贤妻良母的潜质,但确实没有养过猫族的妖灵,所以他一看到小黑猫这副命不久矣的憔悴模样,不由地有些慌神,满心思都只想先给这小妖灵餵些吃的,等妖灵吃饱,说不定就有力气睁开眼。
这样想着,蹲在竹篮前的沐汀落从食袋裏拿出一条尚且热乎的小鱼干,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猫大爷稍稍探出舌尖的口隙。
尉影晰只是虚弱并没有睡死,他察觉到有东西触碰他舌尖,下意识地嘚啵过舌头,接着吧唧了几下嘴。
也许是觉得凭猫大爷现下张开的猫嘴,足够塞进一条小鱼干,于是沐汀落来回试探了几次,便无所顾忌地把小鱼干插进猫大爷嘴裏。
直到叼着鱼干的猫大爷突然如憋气般凝滞住呼吸,还在纠结是否再投餵猫大爷一条小鱼干的妖尊才慌促把鱼干抽出拿走,生怕再把生活不能自理的猫大爷噎死。
托妖尊的福,短短一盏茶的工夫,猫大爷便体验了一把啥叫到嘴的鱼干跑了,可他是真的饿火中烧,禁不住循着味道又动了动脑袋。
然而还不待他寻到那条溜走的干巴鱼,脑袋只往下一低,竟措不及防地埋进了一个满是蛋粥的大碗裏。
沐汀落见状一惊,当即把被碗吃掉的黑猫领了起来,然后一边惶惶查看黑猫的状况,一边拿出帕巾,手足无措地擦拭着挂满食渣的猫脸。
妖尊仅是想先餵猫大爷一些粥,却没想到猫爷会迫不及待地往碗裏钻。当然,猫大爷自个儿也没想到,仅仅追条鱼居然也能倒霉地翻进水塘裏,现下猝然的窒息感令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是哪儿啊……”
被呛醒的尉影晰迷瞪着疲惫的睡眼,心裏暗暗嘟哝一句。
可他现下整张脸还在被帕巾摩挲着,一时半会儿并不能看清“欺负”他的人,只能在帕巾糊脸的空檔粗略看一看与他相对的人。
这人身上有他眷恋的熟稔花香,可并没有穿着他触目不忘的红衣,所以仅是短暂的恍惚,尉影晰便从柔情的错觉中清醒过来,警惕地等待逃脱的机会。
然而等沐汀落终于帮他擦好脸,并用手捏了捏他那已然瞪起圆眼的猫脸时,上一刻还在想着怎么逃脱的尉影晰蓦地如雷殛般,僵持地覆在沐汀落膝上,并把头乖顺地搭在沐汀落安稳的掌心裏,任由沐汀落托住他下巴。
沐汀落没有在意这对傻乎乎猫眼中莫名涌现的忧伤,他捋顺黑猫脑门上粘在一起的一簇短毛,温柔地笑道:“你醒了,正好我熬了粥,你多少吃些。”
尉影晰兀自无言地看着眼前如旧的笑颜,但心底一寸寸滋生的思念已经若狂地蔓延至心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平覆心间的情愫,更从未想过他那时妄念的一约为期竟真的让他在今夕又遇见他,遇见了这个让他生生世世爱慕如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