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随沐汀落下山之际,尉影晰突然滞住步子,又拉着沐汀落驻足在坟前,略带憾意地道:“阿爹,上一次来看你的时候,我说的话肯定让你伤心了,你可别怪我,以后有阿娘陪着你,我和汀落会常常来看你们的,到时候,我和汀落一定给你和阿娘种满山的凤凰木!”
就如那满山的攀枝花!
猫族村口,尉影晰望过山上那片不惊不扰的攀枝花林,等再看向纵横交错的阡陌,还有袅袅风动的炊烟,一时竟有些进乡情怯的愁苦,甚至一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嬉闹寒暄声便不由自主地往沐汀落身后躲,生怕被酒老揪着耳朵拖回去扁揍一顿。
毕竟时隔百年,上次见酒老时他还是一个只会嚎叫的小猫灵,如今以往昔的模样杵在这裏,他不知道该怎么向挂念自己的人解释消失百年的原由,更不敢去想糊涂的酒老是否曾一遍遍向猫族村民打听过他。
守在他身边的沐汀落见他不住地躲闪过眼神,立刻知晓他为何慌促。
他握紧尉影晰发凉的手,让那对眸子裏流露的不安搁浅在他的安抚笑意中,轻声对尉影晰道:“酒老以为这百年间你一直待在蛇族,你现在回来见他,他肯定高兴。”
尉影晰听罢,鼓着腮帮子吐了一口气,讷讷地点了点头,随后被沐汀落牵着往有歪脖树镇守的斑驳门扉走去。
见到酒老之前,尉影晰担心自己会说错话,已经将酒老可能问到的与蛇族相关的家长裏短全预料了一遍,然而等站在酒老面前,他才知道无论再过几百年,唯一能让酒老念叨的就只有一件事。
“咋只有你俩回来了!”酒老往这俩多余的活人身后瞧了瞧,慌忙问道,“我黑胖曾孙子呢你们把我曾孙留哪了?”
尉影晰乖顺地低着头,囧着脸看了眼比他还老实的沐汀落,接着小心翼翼地觑过酒老脸色,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搪塞道:“上,上次那猫灵本来就不是咱老猫家的,只是暂时被汀落养着,您老就别惦记这事了。”
酒老一听,突然呆楞地僵直了身子。
尉影晰生怕他一下子晕厥过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然而猫大爷俩猫爪刚探出来,“啪”的一下又被酒老拍了回去。
“胡闹!”酒老斥怪他,“简直胡闹!你临走的时候明明答应过我,等你随蛇族长老修习回来就让我抱上曾孙子,我这都盼了几百年了,要是盼不到,岂不是死不瞑目啊!”
“没有几百年,”尉影晰颇认真地竖起一根手指头,眨了眨无暇的猫眼,“才一百年呀!”
酒老不服气地在尉影晰面前扯着嗓子道:“一百年你还嫌活得少啊,人家村西头的老王,那玄孙都会摸鱼了,我一大把年纪连曾孙都盼不到!”
莫名被酒老凶了一顿,尉影晰慌忙扯了扯沐汀落衣袖,本想着让沐汀落替他说几句安抚酒老的话,可他瞥过一旁却发现沐汀落此时正皱着眉头憋笑,妖尊现下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相。
尉影晰扁扁嘴,继续低着头嘟哝道:“那蛇族老族长都一万多岁了还是个老光棍,猫爷我才一千多岁就找了这么好看的媳妇,已经很不错了……”
“你说什么?”酒老瞪了他一眼。
尉影晰立马换了一副讨好的笑面:“没说什么,您老别这么吼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着您孙媳妇的面,总得给您大胖黑孙子留点面子,是不是?”
听到“孙媳妇”三个字,酒老一楞,接着比尉影晰变脸还快地对沐汀落笑道:“孙媳妇啊,你受委屈了,都是小玉胡闹,我就说嘛,我孙媳妇这么白,日后我曾孙咋可能会像上次那小猫灵那样黑,天一黑我都寻不到,到时可咋帮你俩带孩子,不过,就算以后我曾孙不白也不是孙媳妇的错,肯定是因为小玉长得黑,你不知道,小玉小时候可黑呢,比他爹那时候还黑,晚上他那俩眼一闭,我都摸不到他,但他现在长白了,孙媳妇可别嫌弃他呀。”
沐汀落听完猫大爷的这段黑历史,用揶揄味的眼神打量过黑脸的尉影晰,笑了笑道:“不嫌弃。”
尉影晰:“……”
您老咋啥都敢说,猫爷我不要面子吗再说了,猫爷我可比我爹白多了!
不顾及猫大爷感受的酒老笑呵呵地站在沐汀落面前,时不时地冒出一段猫大爷儿时的糗事,还一个劲儿地叮嘱沐汀落不许嫌弃黑得隐身的小玉影晰。
直到尉影晰生无可恋地嘆了口气,酒老才醍醐灌顶似的拍了下自个儿脑门,接着便要给沐汀落补上老猫家的见面礼。
在猫村待了多年,尉影晰知道酒老最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门外那棵万年老树了,要不是树脖子有点歪,或许早就被卖掉了。
所以现下见酒老翻箱倒柜地寻找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尉影晰把胳膊往沐汀落肩头一搭,信心十足地提醒道:“妖尊可别抱希望,我虽然是我们老猫家的独猫,但是我阿爹没给我留什么值钱的好东西,而酒老连酒都喝不起,说不定一会儿就把一个月前的半根胡萝卜翻出来给你,到时候妖尊可别嫌弃哈。”
尉影晰方给妖尊立了根打破幻想的胡萝卜,酒老便喜滋滋地捧着一个无价冰晶打造的巴掌大小的鱼雕走了过来。
或许是从没见过这样值钱的好东西,刚向妖尊摊明自个儿穷得一清二白的猫大爷犹如被鱼尾扇了嘴巴子一样,膛目结舌地怔在原地,然后牙疼似的看向同样看他的沐汀落,小声解释道:“汀落,我没骗你,我真的穷得连半根胡萝卜都没有……”
猫爷我没骗妖尊,娶媳妇的聘礼都得连猫爷我自个儿搭上,我是真的穷!
“孙媳妇呀,这是我们老猫家的传家宝,是当年我们族长留下的,如今我把这东西交给你们,也算不负我们族长所托。”
酒老说着,悲从心来,禁不住抬袖擦了擦眼,而尉影晰却听得云裏雾裏,他严肃了神色,急忙问:“酒老,你说的族长是谁?”
猫村直到今天不就只有您老一个族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