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大约一个星期之后,陶音的转学手续办理完成,和她那没见过几面的妹妹在一个班级。
她在高一9班讲臺上做完自我介绍后,不经意间从底下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中捕捉到几声低低的哂笑。
她转眸往教室后排看去,妹妹魏展颜和她两个朋友坐在同一处角落,其中冷菲儿极不规矩地趴在桌上,支着下巴,嘴角带着明晃晃的嘲讽,直勾勾地看向她。
另外一个男生狄彦行为则更加明目张胆,一只脚蹬在课桌下的横栏上,翘着椅子大大咧咧地靠在后桌的桌沿,嘴裏吊儿郎当地说着“欢迎新同学啊”,面上却尽是挖苦的神色,看她就像是在看某个跳梁小丑,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捏死一样。
反观坐在中间的魏展颜,脸色还算正常,至少表现得不算那么明显,可能忌于正在课上,甚至还稍微制止了一下刚才那个男生有些过分的举动,若不是陶音轻易看出她眼底冷霜一样的敌意,怕真要嘆一句大慈大悲,不胜感怀了。
陶音刚才的自我介绍太短,老师嫌她没有介绍到重点,一点没提她在城镇中学时在学业一事上的丰功伟绩,大小考试全校第一的事迹避得干干凈凈,于是又在她的结束语后续了不短的一段话。
陶音侧头看了眼窗外的蓝天云霞,此时晴光正好,和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城镇裏的没什么不同。哪裏都一样,一切的繁华腐朽都与她无关。
陶音一向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
小时候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把自己丢在外婆家,一丢就是十五年。
十岁的时候从外婆郑桂华口中得知父母离婚,妈妈带着九岁的妹妹魏展颜改嫁给了江鸿朗。
那会儿外婆口中总是絮絮叨叨地讲,女儿和她一样都是婚姻不幸的命,这辈子都遇不到什么好人家。这是上天註定的事,没法改,能做的就只有把自己那颗不肯服输的脑袋低下去,认命。
她说这话时,总会瞟一眼陶音,苍浊的眼从镜片后面折出一道锐利的光线:“比如你,和魏展颜一样都是他们生的,但他们就是疼魏展颜,不疼你。”
那时候陶音没觉得什么,她从小就是对待感情很被动和迟钝的一个人,所以在两周前,外婆去世的那个晚上,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默默地跪在外婆的灵枢前,眼神平静地看着来往吊唁的宾客,似乎一眼就能洞穿他们横流满脸的泪水下,那一颗比自己还要冰冷的心臟。
外婆去世了,陶音被母亲接了回去。
车厢颠簸的路途中,在外婆临终前才姗姗赶来的母亲魏秋芸忽然开口喊她:“陶音。”
陶音语气平静地应了句:“嗯。”
“你真冷血。”魏秋芸调整着方向盘的细微角度,车内后视镜裏倒映的目光冷冷。“我和你爸是享不到你的福的。”
陶音闻言心裏没什么太大感觉,也无法辨认她口中说的“你爸”到底是哪个爸,只是坦淡告诉她:“没事,你还有魏展颜。”
“所以,陶音同学虽然来自城镇中学,但是成绩方面还是很不错的,大家要和她友好相处。”老师在最后做了总结。
城镇中学的第一,放在这,其实没什么可讲的。
陶音转来的学校是一中,也算是个不错的高中,高分段的人不多,但总体水平很不错,裏面学习风气好,学生自觉性强,虽然也有不少加塞过来的差生,但总体还是高出其他中学一大截。
九班是整个年级的吊车尾,走后门的学生基本都在这。
老师环顾了一下教室,见第三排窗边还有个空位,朝那扬了扬下巴;“陶音,你就坐那吧。”
早读课的铃声打响,老师闻铃提包走出教室,临走前还嘱咐陶音一句: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
陶音点点头,走下讲臺去向她的座位。
经过过道时,陶音的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顿步看了眼脚边,是块橡皮。
“啊,不好意思啊新同学,本来要扔给小颜的,没瞄准,手滑了。”
狄彦歪着头,声音懒洋洋的,其中还掺了点坦荡的嗤意。在看到陶音向他那裏转过目光后,挑衅似的朝她挑了下眉。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是故意的。魏展颜就坐在他前面,真想递个橡皮一伸手就行了,哪裏需要扔。那块橡皮,分明就是冲着陶音来的。
偏偏狄彦是个不好惹的主,在一中是为数不多的属于混日子的那一批人。
九班的同学一半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读自己的书,剩下那一半不学好的还是跟狄彦一伙的,所以此时即使大家都知道狄彦在无缘无故地给新同学使绊子,也没人好去干涉些什么。
陶音并不打算理会这样的小打小闹,抬步就要继续往前走。
“欸等等。”狄彦适时地叫住了她,眼神轻蔑,从鼻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嗤笑来:“不是吧新同学,不打算把橡皮还给我?”
陶音刚抬起的后脚跟落下,重新向他转过纤长睫毛下一双平淡无波的眼眸。
她垂眼,蹲下,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那块橡皮。
起身,抬手,对准狄彦那张吊儿郎当的俊脸直接扔了过去。
狄彦没料到陶音敢砸过来,条件反射性地闭上眼,那块橡皮正正好好砸到他挺拔的鼻梁上。
陶音扔的力道不算小,鼻梁和橡皮相碰发出“咚”的一声,听起来挺疼的。
狄彦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艹!”
动静太大,全班的目光全都转移到这边来。
他气得脸色铁青,估计觉得被陶音一个文弱女生反击丢了他的面子,太过耻辱,以至于英俊的五官几乎扭曲在一起。
“妈的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陶音眼神无谓地回望着他。
魏展颜适时地拉了一下狄彦的衣角,低声道:“算了狄彦,坐下吧,还在自习呢。”
狄彦定定地看了陶音几秒,满目皆是翻涌起来的深渊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