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他看着对方生意不好,心裏快意。
一到夏天,那种谁也阻挡不了的热潮,气得他一天天吃不下饭。
当时他借着和老陈打过交道,被王奇收入麾下,意在做出绝味虾,与对方打擂臺。
天知道,他本就没学,当然也做不出绝味虾的口味,刚开始还能糊弄一下老板,说是食材问题,做出来根本好吃不了。
等到绝味虾一出来,他的谎言自然不攻自破。
他被王奇赶走,倒也不是没处可去。奈何有个绝味虾的名声和银钱做对比,他是怎么也不满意当前的,不满意也没法儿,除了受着。
咽不下这口气的他,经常关註着绝味虾和西风的动作。
这不,人家的招工公告刚挂出来,人还没招到一个了,他眼珠子转了转,拍大腿,想了一个法子。
当即,他把手裏的活一撂,对边儿上的学徒道:“我出去一趟,这你来做吧。”
学徒又惊又喜又忐忑:“孙师傅,我来?”
孙义瞪眼:“不你来,难道我来?没跟你说,我出去一趟?”
气咻咻怼了人家一通,他腆着大肚子从后厨走了。
后厨的人瞧见,凑到一起小声嘀咕:“这个孙师傅,也太……”
有人愤愤不平:“就是太过分了!要我说,他手上的活儿,干得一般。架子倒不是一般大,一言不合就开喷,比掌柜的东家还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东家呢!”
“嘘,小点儿声吧,别叫人听了去。”
那人昂着头,像个斗鸡似的:“我怕他?我又没拿工钱,学的是张师傅的本事,吃的是东家的饭,他算老几?”
“干什么呢!你们在这嘀嘀咕咕!前头且等了,你们这干什么呢!孙师傅呢,有人点了他拿手的溜肉段,赶紧的啊!”
溜肉段,有两个讲究:
一个是肉段裹面油炸,那层面糊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太厚了一口咬下去全是硬邦邦的面,又油又硬,全无肉的香味儿;太薄了的话也不行,太薄油炸的时候面糊散了,露出裏头的嫩肉,下锅一炸,嘿,再给肉炸老了,全无肉的细嫩爽滑。
一个是出锅前的熬汤浇汁儿。
炸肉是第一步,溜肉段端上桌前还有熬一个底汤,把炸好的肉段入锅一回炒,粘稠的汤汁瞬间包裹着金黄肉段,给其镀上一层焦糖色液衣。
溜肉段第一口的滋味如何,全看这个汤汁儿熬得好不好。熬得好了,酸甜适宜,带着些咸味儿,不会一吃牙就给甜倒或醋歪,若是不好……不好有各种表现,譬如火大了糊了,或火时大时小给熬过了,还有过酸过甜。
孙义他被如今的掌柜看中,也是他能做一手好吃的溜肉段,成为饭馆的招牌菜。
且这道菜用的肉,亦是价格低廉的豕肉,而经过溜肉段一包装,卖出一个不错的价钱。
学徒一听掌柜的说,心知自己怕是应付不了。
他跟在孙义身边,给他打下手,兢兢业业的,也很小心捧着,奈何孙义似也知道这道菜对自己的重要性,并不愿教他,也不想透露任何有关的东西,唯恐他偷学了去。
于是,他道:“孙师傅他有事出去了,暂时不在店裏。”
外面客人等着呢,结果厨师不在?还没人跟他说?
掌柜的怒气飙升:“人呢!把我给我找出来!”
后厨的人都缩了缩脑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学徒躲不过,硬着头皮解释,他们并不知道孙师傅去了哪裏。
“掌柜的,您看能不能让客人换道菜?我看孙师傅挺着急的,应是家裏有急事,恐怕没来及跟您说。”
他努力替孙义找补,实则也不想真的得罪对方。毕竟,他还得在孙义手底下做事,也想从他手上学到些真本事。
这会儿看掌柜的挺生气,可这件事要轻拿轻放,到时候算后账,耽美的就是他了。
掌柜很生气,对孙义很是不满,背着手道:“我倒要看看,他之后能给我个什么解释!”
气冲冲地回到前厅,面对客人好声赔笑。他不是没想过换个厨师来做,可惜张师傅做这道菜的手艺的确比孙义差些,而这位客人吃惯了,又不好忽悠,他不能冒险。
面对客人们的斥责,他低头赔笑,却在心裏狠狠给孙义记了一笔。
且说,孙义出了饭馆,直奔厨师协会常在地,等人通秉后,见到协会副会长张金文,一脸夸张的悲愤:“大人啊大人啊,有人要彻底坏了咱们厨师的规矩,你可得来为咱们做主啊。”
厨师这种行业类协会,裏头的人要不曾在酒楼宅院兢兢业业,要不是托关系买的名声,无论哪种,他们自诩行业内佼佼者,规矩的制定者。
尤其是现任的会长和副会长,一个是曾经的御厨,一个在贵人宅子裏做过,出来后开的酒楼,在不少地方都有分店。
他们都是相当厉害的人,也很有话语权,任何一个普通的厨子到他们面前,都得恭恭敬敬的。
是以,他们很看重自我制定的规矩。
孙义便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把西风招聘的事添油加醋一说,唉声嘆气道:“大人,这不合规矩啊。他们这样做,是想砸咱们的饭碗啊,还想偷学大家的手艺啊!这都是看家本领,若真的被他们学去了,以后普通厨子该咋活啊……”
张金文哪裏听不出他话裏话外的意思,皱了皱眉头,不喜欢他这副自作聪明的样子,斥责道:“做人格局得大,且说你有什么证据吗?没有证据的话,你这种一面之词,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孙义傻眼了。
他没料到会是这个走向,他明明打听过这个副会长的为人……所以他才刚刚与门房说,他要见副会长。
这怎么和打听到的不一样?
不应该啊!
脑子裏急急想对策,他脱口而出,“大人啊您听小的说,小的绝无半点妄言啊。咱们都是靠看家本事过活的,他们这种不要脸的,一上来就让人交出看家本事,岂不是将人逼上绝路?他们做这种事,一声招呼都不打,也是不把您看在眼裏啊!”
“混账!”
张金文怒斥,“学厨如治学,岂能闭门造车?我朝便是像你这样的人多了,吃食一道方才没落。年轻人,格局得放大。来人,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