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2
踏出营帐，裴凤慕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却见定王和其他人若无其事。
被关得太久了，便一点光都见不得了。
裴凤慕透过指缝窥视碧空，慢慢放下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感受阳光的沐浴，哪怕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肌肤的刺痛，像被千万根针扎，酥酥麻麻的。
他走得很享受，步子渐渐轻盈了起来，嘴角噙着阴冷的笑。
他爬出来了，该轮到别人下地狱了。
“子卿！”
眼前的人跟五年前乍一看没什么不同，依旧一身黄袍加身，身材保养得宜，脸上还是和煦的微笑，大步过来抱住他的肩，声音有些哽咽，“你受苦了！”
好似那个下旨将姐姐送到尼姑庵，将他全家流放的人只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罢了。
“罪臣拜见皇上。”裴凤慕垂眸欲跪。
“子卿，你在怪朕！”叶烬拉住他，痛心疾首道，“朕知道你有怨，可当初的事朕也是被人蒙在了鼓裏。这些年从没有一刻忘记过荧儿，所以不官派了定王前来救你，朕也特地赶来见你。”
“当年的事究竟是害了我们全家？”
他只关心究竟是谁在背后谋划，终于叶烬那些托辞他根本就关心，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信任的，早在姐姐被贬至尼姑庵开始，世态炎凉、众叛亲离的滋味他就知道了。
定王插嘴道：“子卿，王兄这么多年真的一直都在查当年的事，他也有苦衷。”他担心裴凤慕这般态度触怒龙威。
叶烬却摆摆手，丝毫不以为忤，他欠荧儿的，欠裴家的太多，裴凤慕是裴家仅剩的人了，无论他做什么只要不谋逆，他都不会在意的。
“子卿，荧儿其实生了一子。”
裴凤慕猛地抬头：“不可能。”
当初他冲进了产房，看到了产婆怀裏已经全身青紫的孩子，那孩子的样子…他闭了眼不愿回想。
叶烬想拉他坐下叙话，却被裴凤慕猛地甩开，先是被他眼裏的阴狠震了一跳，随即想到定王告诉他的那些事和那身伤，不禁泪眼模糊。
当年俊美无俦的少年，站在德妃身边为她摘花，姐弟俩人顿时让整个后花园春色尽失。
如今一个香消玉损，一个满目疮痍。
定王出面打圆场：“王兄，子卿伤还没好，大家先坐吧。”
他与叶烬一母所出，年纪差得又大，顾忌少。
叶烬颔首，坐下后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半年前，朕才意外遇见了你姐姐的旧仆，她说你你姐姐临死时生下的是个男孩儿，被人用死婴掉了包，而且还坚持说孩子是朕的骨肉。”
回想和德妃的那些恩爱时光，叶烬不禁眼含热泪，当年有多宠爱她，得知她竟然私通侍卫就有多恨她。以至于很多事没有细查，便草草定了她的死罪，乃至悔恨终身。
“朕见了那男孩，与朕极为相似，任谁一眼都能看出是朕的骨肉！”叶烬眼裏稍露欣慰之意。
“那丫鬟叫什么？”
“双喜。”
见裴凤慕面露沈思，叶烬道：“她只是你姐姐那裏一个三等宫女，朕认识她也是因为当初这丫鬟犯了错是你姐姐无意救下的，当时朕也在场。后来…到了水月庵，你姐姐只带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就是她。”
裴凤慕想起来当时是望月跑来报信说姐姐难产，他们才赶去了水月庵，除了太医和产婆，还有个身材粗壮的丫鬟。
德妃才断了气，官兵便来月水庵带走了裴凤慕全家人，太医和产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望月哭着给德妃整理仪容，双喜看着怀裏这个苦命的孩子，想着先把她安置了才好。
她心裏烦闷无助，抱着孩子在水月庵裏傻傻地转悠了一大圈，仿徨无措之下竟然走到了后庵的小跨院。
那裏有一扇角门，出了门一路向下的石阶直通附近的小河。双喜就看到产婆偷偷摸摸地把一个孩子放在篮子裏，嘴裏念叨：“真真是造孽啊，长得真好，老婆子真是下不去手，你听天由命吧，来世切莫托生在贵人肚子裏。”
说着就要把孩子顺水推开手。
双喜久在皇宫，什么腌臜的事都听过，顿觉有意，说着不顾一切冲进河裏截住了篮子。
产婆要跑，双喜力气大，一把抓住她，声色俱厉地把事情逼问了出来。
原来产婆受了人大笔的银子，让她不管男女都要把德妃的孩子在生产的时候弄死。
她害怕，但那人钱财替人办事，正巧村裏李寡妇偷人生了个死胎，让她把孩子处理掉，结果德妃这边就发动了。这附近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产婆便心生一计。
“谁给你的钱？”
“我不知道，对方蒙着脸，也听不出来是男是女！好姑娘，你放了我吧，我回去就走，再也不塌京城半步了。”产婆看见官兵来抓人，知道摊上大事了，现在只想逃得远远的。
双喜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抱了男孩，正要回去找望月商量，就听见惨叫声不断，竟另外有一批官兵大肆屠杀。
双喜和奶娘就躲在下游的草丛裏这才躲过一劫。
后来双喜知道裴家下了大狱，她清楚京城不能再待了，无论如何德妃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她一定要保住德妃仅存的骨肉。
双喜历经千辛万苦，辗转多地带来了德妃的儿子，只是看着与叶烬越来越相似的脸，她不甘心。
明明这皇后、太子之位都该是德妃和他的，怎么就偏偏被那个女主占了！
她知道德妃是有人陷害的，是宫裏的人被收买了才会污蔑德妃，还有那些偷情的信物，那个自戕的侍卫，都是假的。
双喜决定搏一把，她相信只要见到这个孩子，叶烬就会知道一切。
“那个孩子呢？”裴凤慕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暗哑。
叶烬道：“朕已经派人暗中保护起来了，当初是真错怪了德妃，知道此事后便派人打听你们的下落。”说到这裏，他黯然了。
“是谁？”裴凤慕开口问道，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有他知道全身的伤疤好似火烧，又痛又痒，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自己不去抓烂皮肤，“是不是徐家？”
当今皇后，也就是当年的贵妃徐氏只比德妃大一岁，俩人几乎同时怀孕。当时后位空置，徐氏出自金陵徐家，为大楚开国功臣魏国公一脉嫡支，徐国公功勋卓绝，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子孙世袭卫国公爵位，为功勋家族之首。
而兰陵裴氏虽未有徐家显赫，但是世代簪缨，裴凤慕父亲两榜进士，官至户部侍郎，后因德妃入宫深得宠爱，裴父做事精明能干，获封广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