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次赵昭都沈浸在劈裏啪啦的珠子撞击声中不知身在何处。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由四进五，去九进一，你算了上面的就要把下面的拨下去，你的手指是鸭掌吗，怎么就分不开。”裴凤慕是位非常没有耐心的先生。
怎么就这么笨，已经教了好几天，她就连最基础的指法都不会，裴凤慕拿起竹笏敲了赵昭的手背。
赵昭疼得缩了手，手背迅速红肿了一大片，低头呼呼吹了吹，拿湿漉漉的眼睛瞅他。
春水般的眸子任谁看了都会心软，偏偏裴凤慕这人铁石心肠，冷眸如刃：“看什么看，继续算。”
赵昭赌气地撅了撅嘴，他不是中毒了吗，怎么好得那么快，怎么不多卧床几天。
真是祸害活千年！
心裏这么想，还得跟自己的手指较劲儿去练习愁死人的算盘。
天天算来算去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查什么，非要把每一笔账的来历都弄得清清楚楚才行，总数差不多能对上不就好了，真多事！
赵昭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裴凤慕实在没眼看她手都快抽筋了的蠢样。
“这么点事你都做不好，你到底还会什么？”
“你脑子装的除了浆糊，还有别的吗？”
“满京城看看谁家的主母连个账都算不明白？”
在裴凤慕声声谴责中，赵昭含着泪敢怒不敢言，把一颗颗黑溜溜的珠子当裴凤慕的脑袋拨来摁去。
“你那么大劲儿干嘛！”
裴凤慕又指着账本裏的几个地方，让她去核对清楚每笔钱财的来龙去脉，然后他自己去了裏间休息，留赵昭一人挑灯夜活。
裴凤慕坐到炕上呷了一口茶润润吼，说得他嗓子都干了，真没见过如此朽木不可雕的人，幸亏没娶成她，不然得被她蠢死！
夜深露重，外面隐隐约约响起了二更的梆子，赵昭困得不行了，账本上的字歪歪扭扭，好像催眠的符咒，眼皮越来越沈，圆滚滚的算盘珠子看上去就很好枕的样子。
等到裴凤慕发现次间好久没有动静，探头一看，赵昭侧脸趴在算盘上睡得正香。
他说错了，她不光蠢，还懒！
砰！
一声巨响。
赵昭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软乎乎的一侧脸蛋上还印着红红的算盘印子，雾蒙蒙的眼睛裏带着刚睡醒的迷茫：“怎么、怎么了？”
一抬头，看见咬牙切齿的裴凤慕，圆溜溜的眼睛立刻直了：完了！
不久屋裏就传来细细的哭声，寻梅想进去却被听竹拦在外面，急得跳脚大骂。
好不热闹。
翌日请过安后，赵昭已经不用再抄经了，可是她却不想回碧涛苑。
哪怕滚了热鸡蛋，依旧未能完全消肿的双眼仰望蓝天，碧空万裏，几只大雁飞过，去往向往的远方。
直到雁影消失在屋檐下，赵昭才收回了目光。
屋脊上守卫的瑞兽不管看了多久，都生不出一点亲近之意，走到哪裏都像在被监视。
赵昭好不沮丧，干什么都不顺心，她让寻梅去跟孔姑姑说一声，说她身体不适，想休息一天。
“我想一个人散散。”赵昭去了暖房。
这几天她的压力实在太大了，裴凤慕一点喘气的时间都不给她，天天学这学那，学不好，还要挨骂被罚。
大过年的，他也不放过她！
一踏入暖房，草地土壤散发的清新味道瞬间盘踞在鼻尖，她贪婪地大口大口吸着气，再将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怨气大口地吐了出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赵昭惬意地在偌大的暖房裏遛弯，惊喜地看到之前分好盆的兰花摆在花架上，开得分外娇艷明媚，一改之前的颓废。
怎么长得这么好了。
赵昭小心地凑近细看，她之前只分了盆、换了土，其他的都没顾上，一定有人在这期间精心养护。
正琢磨是哪个婆子的时候，小角门轧地一声被推开，季彻拎着两个花盆飘若如云地踱步而来，身上还围了个蓝底印花围襜。
“二爷？”
那不是那张俊逸的脸，赵昭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人真的是那雍容闲雅的季家二爷，堂堂礼部侍郎。
季彻看到她也吃了一惊，尴尬地放下花盆：“大、大嫂。”
俩人对视半晌，赵昭实在忍不住，遮袖笑出了声，季彻也跟着笑了。
他笑起来眼角有淡淡的鱼尾纹，非但丝毫不影响他的英俊，反倒平添了成熟的韵味。
“这些兰花都是二爷照顾的？”赵昭问道。
既然被她撞见了，季彻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拿起花铲侍弄起花来：“我闲时便会来看看它们。”
赵昭在一旁看他动作熟练又讲究，顿时信了，只不过在季彻浇水的时候忍不住出言提醒：“二爷，这些水尽够了，再浇恐怕不妥。”
“冬日干燥，虽是在温室中，也应该比春夏多浇些才好。”季彻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懂得养兰花。
赵昭摇头：“话虽这么说，但是还要因地适宜，暖房虽然土壤湿润阳光充足，但是这裏却在背光处，而且这兰花我之前换了陶盆，这些根还有些弱，都应该少浇才是，免得花吃不消。”
季彻扭头看她：“这花是你换的盆？”
赵昭点头。
季彻早就交代过下人，这些兰花他要亲自换盆，结果年下事多耽搁了，没再来花房却发现花已经妥善分好了。
“你也会养兰花？”
那盆分得极为仔细，花一点损伤都都没有，怕花根不适应，就连土都是旧土混新的，一看就是善于养花人的手笔。
赵昭帮忙浇水，丝毫不嫌臟：“嗯，在家的时候养过。”
俩人就如何养花交谈了起来。
季彻爱花，可惜在季府裏没有同好，没想到今日竟然能和赵昭交谈甚欢。
他见过的品种多，赵昭在如何养护方面颇有心得，越谈越投机，倒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
“这浇水有个口诀。”赵昭浅笑道。
季彻大感兴趣：“你快说说，是什么口诀。”
“四加五减六免。”
“四加是，暑气太酷则加，北风过紧则加，近阳多处则加，盆小兰盛则加。”
“五减是，天时频雨则减，盆泥融化则减，近阴多处则减，盆大兰小则减，兰头黑、叶起点则减。”
“六免则是，天雨则免，天阴则免，天雪则免，将换泥则免，将灌茶麸、烟骨则免，将换盆则免。”
季彻听完抚掌大笑，对着赵昭拱手鞠躬：“妙啊，多谢大嫂指点。”
他这番举动逗笑了赵昭，只见她一身素裙，蛾眉曼睩，貌如春花，体若嫩柳，通身一件首饰也无却宛若明珠生晕，微风吹过耳边散鬓，她抿唇捋回盈盈回礼。
季彻片刻恍神。
“二爷？”赵昭摇了摇头，这人怎么发呆了。
“没、没事。”季彻移开视线，转头看了看天色，没想到俩人聊了这么久，她毕竟是寡嫂，还是应该避嫌，便借故离开了。
经过如此一番畅聊，赵昭心中郁结大去，独自一人侍弄起花来，暗忖：喜欢花的人应该品行都不会太坏吧？
但一想到他和颜沁雪是夫妻，赵昭又不能释怀。
“哼。”
冰雪般的声音冻住了温暖如春的暖房，如同紧箍咒听得赵昭脑仁一疼，她连转身面对裴凤慕的勇气都没有，垂着头看着地上颀长的身影慢慢走近，渐渐遮住了日头。
赵昭眼睁睁看着对方的人影吞噬了她的，眼帘微颤。
“赵暚，是不是我对你太宽容了，让你都敢撒谎了？”阴森冷漠的语调，听得赵昭心尖儿跟着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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