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书掉了。”
先出声的还是来人,沈静的一如往常,拾起地面的书,拭去底下的草碎尘土,递到她面前。
修长有力的指节扣在漆墨的书册上,别样好看。
冬姝僵持着,不知作何反应。
她再不同旁的大家闺秀那般规矩,却也还是个小姑娘,在外男面前撞破自己看禁/书,要比被人撞破自己未婚夫婿同小姨子暗通款曲更要尴尬许多。
何况,这还是同一人。
那些疯魔老道士爱说有些人天生灾星克星,从前只觉胡言乱语,掐着跟前这景儿,她感觉到陆斐柟此人天生克她。
书,如何都不会接的。
她反应过来,接连退开好几步,娇面上晕染开粉色,眼角眉梢尤为明显,漾着水意。
却绷着小脸,问,“落在地上的书就是本郡主的吗?明明是拿在你手中。”
陆斐柟微微一顿,颀长的身姿立在杏花树下,一手书皮,一手书册子。
他抿了下唇,把书皮与画本子套上,抬头再看冬姝,眸中意味不明,却点了头:“既不是郡主的,那便是我的。”
说完,便是一揖,转身要走的样子。
冬姝心中大惊,这样的书怎么能被他带走。
她慌忙两三步扯住他袖子,探手去取他手裏的书,两人挨的极近,若有若无的香气儿悍上鼻尖,陆斐柟手微动,就退避三舍。
冬姝还未松手,紧紧拽着一页纸角子,陆斐柟沈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郡主自重。”
她愕然,记起了男女大防,却不爱一个外男来提醒她,不由得羞恼:“你将书还我。”
陆斐柟眉梢微动,情绪从眼底起,带着丝不大明显的含义,“这是郡主的书?”
冬姝一噎,转口反驳他:“不是我的又如何?落在徐府中的书,便是徐府的东西,也不该由你一个外人带走。”
他不做声,落在她眼中是要抵赖的意思。
冬姝手抱在身前,嗤一声笑,“陆公子亏得是个解元出身,连本儿书册子也要贪图别人的,是想拿出去卖了换几厘碎子儿换饭吃?”
杏花翻涌,迭浪似醉。
美人一张俏嘴,□□花蕊似的红艷艷,说的话却尽是轻蔑与嘲讽。
陆斐柟捡了袖口上的杏花,撂在地上,像是未听懂其中的意思,神情淡淡,一手将书放回了石桌上。
余两个字,说:“收好。”转身走出杏林。
看不出半点的羞恼。
冬姝目光在那背影上定的久了些,从前外祖父说起看人,表象性子淡,去看他脚步,走的稳而定者,往往深不外露,折善固执,必成大事。
她犹豫了一瞬,忙晃了晃头。
外祖说的也不尽然,像给母亲算的什么大富大贵的命,这不就看岔了。
书到怀中,纸上的人抱作一团,色魂尽显,就是冬姝喜好的那一款,原本还想仔细探究下某一处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再看却怎么都不是滋味。
她啪嗒一声合上书页,心裏又气,青天白日来个人,打扰的人一点儿兴致都没了。
方妈妈领着人回来,丫鬟捧了蜜桔,甜柚在旁边铺了不小的席面。
冬姝无精打采瞟一眼,叼了颗梅子在嘴裏干巴巴嚼,整个人尤蔫蔫儿的。
“怎么才走了会儿就不高不兴的?”方妈妈近了看她,用手背去挨她的额头,“莫不是受了凉哪裏不舒服?”
冬姝半响回过神‘啊’一声,“没受凉,只是有些无趣。”
方妈妈招来个丫鬟,饶有兴致的逗她,“欸,您也不看看那边送来了些什么?”
冬姝转过头,看了一圈,神情更是厌厌的,“又是南上运船送来的蜜桔甜柚吗?年节就吃腻了。”
“您是吃腻了。”方妈妈笑她,“旁的人家这时候可是连蜜桔影儿都未瞧见。”
她自小蜜罐子裏头泡大,贡品都不算新鲜。
“路途远些,到北方来就珍贵,我还是惦记那荔枝,个儿大肉肥,冰井裏镇半天,捞起来一口又甜又多汁。”冬姝说的口舌生津,感嘆,“今年头一份的荔枝,还要等皇爷爷心疼我,早些能分一筐来。”
“知道您看不上蜜桔。”方妈妈从丫鬟手裏接了个匣子过来,呈在她面前,“您看看这是什么?”
冬姝默默转过去,看那香楠木雕的大方匣子,平平无奇,不像是有什么好玩意儿。
抵不住方妈妈和南栀,七宝希冀的眼神,她开了锁扣,掀开。
裏面是颗滚圆透碧明石,个头极大,摸着滑溜溜,看上去就像是玉髓的模样,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样的,她收了小半个箱匣。
方妈妈打量她的神色,笑起来:“您莫要看她白日裏是这模样,这是舅老爷特意寻的,叫‘重棘之壁’,白日放下太阳下,夜裏就会发光,能照亮小半个屋子。”
原是这样。
冬姝趣味顿起,当即拿出来摆在石桌上,乐道,“...古书上有记的夜明珠,我原以为是假的,珠子还真有会发光。”
她兴致来的快,就真的在林子裏守着颗珠子,到天将黑的时候才打道回院,用了金丝楠木座臺把珠子供在床头。
晚膳没两口,就不肯再吃,喊七宝与南栀将屋裏,廊上的灯烛都熄灭。
内室像放了一把萤火,在黑暗中明珠四周散出柔婉透白的光来,清皎似摘了天上的月,又浸在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