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斐柟始终不见踪影，撞见左岸的次数倒是更多，一回是送糕点，二回是瓜果，第三回就是衣裳首饰。
七宝拿回来，冬姝看也未看。她是不指望一群糙爷们儿能有什么好眼光。
直到寿宴那日，开了箱笼，东西架出来，她细看才看出了些名堂，东西着实是在素雅和精致贵气之间费尽心思。
出院门有下人引路，穿过廊巷，然后是冰薄的静湖拱桥。
搭戏臺子的地方，生了十来株金桂，香气混在冷飒飒的空气中，冬姝多看几眼。
下人极有眼色，“这是咱们家老夫人最喜欢的。”
她点头，怪不得，下边的土还是才新翻。
办宴的地方不远，红墻高瓦攒出两簇挂了红灯笼的树桠，四下仆妇侍立。
引路的人弯弯腰，比出个动作，脸上生来带笑。
冬姝停住，看一眼门匾，画符似的几个字，说难也并非，只是太过大气。再看树上有灯笼，门廊有福寿帘。
确确实实也是做寿的地方。
“这是什么字？”她问。
“奴婢哪裏识字。”引路的仆妇笑，请她的动作不曾收回。
冬姝看她一眼，抬腕搭上南栀的手，提裙入内。
这廊上，白日裏的长寿灯还燃着，红底碧墨描了长鲤和寿仙。不知这是哪一处院子，湖山石堆迭满院，借着高低走势，湖水下流，琼玉迭脆敲在石头上。
是风雅的。
走动的人不多，换过两个丫鬟自前引路，一路不声不响。
正对丈高的寿字山石的是正门，朱红高柱，不像寻常内宅入冬就挂了毡帘，只是大敞大开。
冬姝绕过漆柱，先是倒座影壁，细廊花深，才看见一道十二扇宝镶屏风，丫鬟进去通禀。
男子突兀的笑声传出，尔后低语，丫鬟出来福身请她进去。
寿宴内宅宴女宾，是不当有男子在的......她迟疑片刻，猜想应该是老太太祝寿，男宾过来说几句也合理。
南栀扶她的手渐紧，冬姝不动声色安抚。很快的随丫鬟所去，入了此宴。
讲究仪态的人家，脚下的梯坎如何高，脖颈也要端着。
等她看清内裏的光景，脚下却突然停滞，眼眸微扬，上唇渐渐抿紧。
这是一屋男客，或者说这原本就是宴请男宾的地方。所有人都在看她，有为她堂堂女子抛头露面而面露不屑的，有为她颜色所惊艷的，或者是胆大的执起酒杯出言调戏。
能如此出现的人，向来不是花娘便是戏子。
而主位上正中的人，好似全然不知情，慢悠悠尝一口酒，才制止下头的动静，“久仰徐姑娘大名。”
冬姝看此人，约莫四十，缇红长褂，颇并不具礼节的屈膝卧在蒲榻上，而陆斐柟就在其右，瞧见她也很是意外，清隽的脸上一双眸子渐渐攒黑，。
是谢督抚无疑，她还记得那天在城门口的背影。
这一场寿宴，声色、酒色，眼色具齐，明明开始还为陆斐柟捧脚的人，如今却将他院内的女眷请来，是为了落他的脸，也是无声敲打。
见她驻在屏扇处，谢俊谦笑起，喊丫鬟带她入座，“请徐姑娘入座，今日宾客虽多，陆大人此处还能给你匀出个位置，让我们一帮大老爷们都学学如何心疼人。”
他说完，便是一片狎昵不清的笑声。
冬姝半步未挪，在调笑中面上没有半点不堪，直视于谢俊谦，半响那张娇妍的露出点笑，一半不屑一半鄙夷，轻而脆的反问：“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印象裏的臺州督抚，年近三十才在老岳丈的倾力保荐下做了近十年的副督，后来不知道搭上哪条线迫不及待拍起岑家的马屁，终于成了臺州督抚。
于她的身份地位，他算个什么东西？
几乎是毫无悬念的看着谢俊谦那张无味的脸僵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看着她。
满座倏静，只有陆斐柟给面前的空置许久的杯子斟酒。
“果真是没有半点教养！督抚大人在此，能容你一个小小贱妇随口侮辱？”着暗衫的座客愤然起身呵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遥遥戳着冬姝面门，若不是脑壳裏一点仁义礼智拘束着，恨不得跳出座来为督抚鞍前马后。
他说完，满座纷纷抬手指责，问罪陆斐柟，贵府女眷出言不逊，可曾是陆大人授意？
冬姝扬着头，眼不着他，冷声道：“七宝、南栀。”
两人应声跪下，“听郡主吩咐。”
“将这堂上冒犯本郡主的悉数记下，即可传信于徐家与外祖。”立在堂前的少女一身素丽，却丝毫不惧的看着谢俊谦：“谢督抚在臺州如日登天，既不畏我小小郡主，今日之事便交给皇舅舅分说。”
“你......”谢俊谦脸黑如炭，却又忌惮她身后的人。
将开口就被径直打断，冬姝蔑视过他，如视蝼蚁的扫过众人，独身对峙，最后落在陆斐柟身上，却换了娇俏的声儿：“陆大人，爹爹让你陪我出门游历，可不是来受别人欺辱的，今天的事儿你怎么交代？”
“是微臣的过失。”陆斐柟眸色深深，如暗海上半明半歇的月。他抬杯半空，隔着宴席看她一眼，饮尽。
这个穷书生......冬姝别扭转过头，心裏嘀咕，还以为多厉害呢？结果还不是被人压到头上欺负。
真是为他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