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斐然垂下眼帘看她，淡淡的递过去，目光相触，徐冬姝越发冷了脸。
僵持片刻，他终转过身去，修长的指节去解衣襟上的暗扣。
锦袍褪下来，只余一身裏衣，少年人单薄的身子在萧冷的风裏站着，袖襟微掀，挡不住面色愈发苍白，带着唇色也淡下去。
她挑着唇笑，“陆公子不止爱听墻角，书裏的本事也学了一身，朝中诸多世家不够你去攀附，仗着脸生的不错就把主意落到别人身上了？不过奉劝一句，莫要找错了门路。”
陆斐柟身子微僵，落在花藤架子上的目光散乱一瞬，眼睫落到草场。
七宝寻了下人的衣衫过来，冬姝一手拎过丢在他身上，“什么身份掂量清楚，莫要再让我见着你与锦行时时挨在一处，应天书院你能进，我便能让你滚出汴京。”
灰麻布衣砸在消瘦的脊背上，没来得及被人接住，就掉到地上，一双绣珠金缕鞋从上头踩过去，明晃晃的南珠子在鞋头翘着，衣衫上留了双小巧的脚印。
等冬姝听见有人唤她，往远处走时，陆斐然才俯身去捡地上的衣裳，慢吞吞的将上面的草籽拍凈，又将衣袖翻过来，留了那双脚印，穿在身前。走一步就能听到衣料的摩挲声，和那双纤足似的轻微响动，踩在心口上。
他眼眸像被催发的浓茶，清淡渐渐消逝，沈郁顿起，幽深似不见底。
也曾想，精细的白玉在手中把玩的滋味。
林家一行人来的声势浩大。
林百絮同胞的两个妹妹，都是娇气的主儿，说是跑马，穿了镶玉绣花的骑装，却不愿把脸露在太阳底下，两个婆子把她抱上马去，又有丫鬟忙不迭撑伞。
高头大马憋成小碎步走的宅院小娘子，嘶鸣几声，被引马的马奴拉扯住。
不光是林百絮，他身旁立着的还有凑巧和他们碰着的徐冬芮。
冬姝掉身来就看见两人同在喊她。她一瞬想起的，是方家哥哥方明智玩笑说，百絮生错了性别，本该是个女子才应的上招花引蝶四个字。
“妹妹。”林百絮往这边走着，又唤她，锦衣玉带缀荷包。
妹妹？
冬姝拢了一双烟眉，徐家孙辈她为长，倒是不见过上头还有个死掉的哥哥。
还是近了，听见徐冬芮柔声柔气的声音，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掩唇笑道：“姐姐看见林二哥，眼睛都发直了。”
这个年纪的男子最爱女子倾慕的神色，神魂颠倒的爱慕更能让他胸上撑起一口气，掩住神色下的得意，面上温润似玉般体切。
“可是马场风大，妹妹吹得头风又犯了？我那边带了药油，让珠玉去给你取来，在额尖揉一揉便会好的多。”
冬姝听着，反而笑起来，起了玩性，“林二哥的药油固然好，可我不要珠玉去拿，冬芮去帮我取来可好？”
徐冬芮掩嘴的动作一僵，笑声顿在半空，许久才落下来。“姐姐又在逗我玩......”
冬姝偏过头看她，眼眸亮晶晶的，露出娇俏的神色，“我与林二哥许久未见，想说些悄悄话罢了，你是想留下来听吗？”
徐冬芮神色尴尬起来，拿着希翼的眼神去看林百絮。那边却摆了摆手，说：“冬芮妹妹一向体贴懂事，既是你长姐说的，便照做吧。”
她僵着身子带丫鬟走远，才远远回身看，不由得咬紧牙关。
徐冬姝一身茜红色银线勾鱼挑花裱子，遍褶曳地襦裙，梨花雕玉的璎珞，比寻常更为好看。
这样光彩照人的姐姐，她立在旁边像个丫鬟在作陪。
马场上风大，看着人去了，冬姝便回身往高臺上走，坐回铺了软垫的石凳上。
林百絮不请自来，娴熟喊七宝斟茶上点心。
花茶与杏仁酥，味道甜口，他吃了一口便弃在桌上，皱眉问：“怎么没有太平猴魁了？糕点只这一样吗？实在太甜了。”
冬姝笑不及眼底，目光闪烁，问：“林二哥爱喝太平猴魁？”
林百絮看着桌上一双素手失神，正想伸手去握，却一下收回。他有些遗憾，笑了笑，“无妨，妹妹备的茶点，都是极为可口的。”
“这样...”冬姝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还说送些去二哥府上，那你喜欢花茶，便多喝些吧。”说完，喊七宝过来斟茶，换了拳大的茶碗，满满一杯快要溢出来。
林百絮便再没喝过杯裏的茶水，偏偏冬姝又时常引他说话，美人巧笑盼兮是良药，他说的口舌生津起白沫子，看着桌上敞口的茶碗，怎么都下不去嘴。
徐冬芮回来的迟，小匣子的药拎在丫鬟手裏，又一一摆上石桌，冬姝扫眼过去，朝她笑道：“方才头疼，这会子和林二哥说过话却好了，劳烦妹妹再跑一趟，把药送回去。”
徐冬芮的神色下垮，遗世独立的气质一瞬就快要维持不住，看见林百絮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她勉力撑着笑，“姐姐说什么，妹妹照办便是。”
“嗯，你最明事理了。”徐冬姝毫不吝啬的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