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冤家
我们一家子前世欠你的
从孟东家裏回来后,
于佩始终沈着脸,心情不大好。
律师所裏,李勤年让吃过午饭的吴羽乐去隔壁街上的水果店买了几袋水果,
打算给大家准备下午茶。
新鲜的五颜六色的水果摆满一桌。
大家调侃李老板突然大方的同时一股脑涌到桌边,争先恐后地挑选自己喜爱的水果。
于佩坐在工位上,没动。
看着大家伙积极抢食的模样,
李勤年大笑,
“哦哟,
慢点,大家慢点,你们这激烈的样子,没有半点平时斯文的模样,
让客户看了,
肯定得大跌眼镜。”
众人毫不理会李勤年的埋汰,
甚至开起玩笑。
“李老板难得大方一回,
咱们得好好薅羊毛,当然要积极了!”
“是呀,
下次等到李老板这么慷慨买水果,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咱们得珍惜当下!”
……
玩笑归玩笑,实际论起来,
李勤年也不算是抠门的老板,
该花钱的地方他都花了钱。
只是每次掏钱都不爽利,扣扣索索的,
像是被人拿到抵在脖子上。
也就落了个小气的印象。
众人抢完桌上心仪的水果,
才反应过来问其原因:“哟,
难得啊,
李老板今天为什么请客?咱们律师所这季度的业绩又提高了是不是?”
李勤年摆手笑道:“咱们这季度的财报还等着咱们小吴出呢,要是业绩翻了一翻,这点水果哪能应付啊,到时候请大家吃大餐。”
听到吃大餐,大家又是一顿欢呼,全然忘了李勤年并没有说明请客的理由。
在一片欢呼声中,李勤年终于註意到于佩和王展延始终坐在工位上,并没有过来吃水果。
王展延他是了解的。
平日裏这种越是人多凑热闹的活动,王展延越不愿意过来凑热闹,人就这脾性,共事几年,李勤年心裏清清楚楚。
但是于佩怎么回事?
李勤年脚步大迈,走到于佩身边问话:“不喜欢吃水果?”
于佩抬头瞥他一眼,“没心情吃。”
“哟,这是怎么了?有心事?”李勤年拉开座椅,在她身边坐下。
想起上午的时候,于佩与王展延一同去了孟东家裏,李勤年以为于佩是担忧打官司的事情,不禁笑着安慰她。
“你就放宽心吧,咱们王律师接手的案子,你还担心输赢?”
于佩神情恹恹,“我没担心这件事。”
案子有她监督,又请了王展延做辩护律师,孟东被判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
“哦哟,不是担心这件事那你愁眉苦脸做什么,走走走,吃水果去,你再不过去,真没你份了啊。”李勤年撮掇她。
于佩坐着没动。
李勤年看她不为所动,眉头已经拧成两股麻花,转身走向王展延。
小声询问:“怎么回事,你们上午出去一趟,发生什么事了吗?怎么咱们于律师回来,情绪不太对?”
王展延抬眸,目光划过不远处工位上的于佩,语气淡淡:“没发生什么事。”
嘿!问话都问不出!
李勤年纳闷,怎么回事,这两人还有私人秘密了不成?
“行行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王律师你应该是知情的吧?那你过去安慰安慰于律师,给她开导开导,我看她心情实在不算好。”
李勤年把开导于佩情绪的任务交给王展延,兀自走了。
换做往常,王展延非得接上一句“关我何事”,这次他沈默着没拒绝。
那位邻居大姐难听的责备犹在耳边,换做是他,他也会心裏不大爽快的吧。
王展延起身,随手拿了一份资料,走到于佩身边。
递过资料,似不经意开口:“好好看看这份资料,心思别为其他事分神,律师经常会碰见这样的事,我相信你也见过不少,没必要这样介怀。”
安慰的话稍稍有些硬邦邦,但于佩没怎么听懂。
她一脸疑惑:“你说什么?”
王展延也没委婉表达,直接戳穿:“你还在为上午那位邻居大姐的话心存芥蒂吧?”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每个人也都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他们一家的事情赖不到你身上,这些也不是你的错,没必要为这些事情产生类似内疚或者自责的情绪。”
于佩:“……”
她瞪他一眼,“这些道理我当然知道,还不需要你特意来提醒,要是真为这点言论愧疚又自责,那情绪得多敏感?每天都得陷入自我消耗中。”
得,看来是他多心了。
猜错缘由的王展延面上有些尴尬,咳了咳,“那你怎么状态不对劲?连勤年都特意来问我。”
于佩接过他手中的资料,翻了两页,侧过身子长长嘆息一声。
“我只是在想,如果杨秋红当年生下的第二个小孩是男孩,他们还会选择把小孩送给亲戚吗?”
王展延一楞,半天没接话。
他没想到于佩是在纠结这样的问题。
可是,这样的问题,答案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于佩心裏知道答案。
正因为知道答案,所以才情绪不对劲吧。
王展延深深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工位去了。
——
下班回到家中,于佩情绪依旧不高,洗漱完毕,早早回房间休息,连谢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这两天她很忙,谢屹也忙。
感冒好了之后,谢屹好几天没在家吃晚饭。
今天也是。
吃饭时候,魏春兰还和她嘟囔,说是已经两天没见过谢屹,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嘱咐她给谢屹带话,让谢屹这两天按时回家吃饭。
她回了家没碰见谢屹,早早躺床上休息,想着明天早上再给他传达魏春兰的意思。
这一觉睡得有点沈。
中途是被声响吵醒的。
迷迷糊糊中,只听到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细碎的哭声。
大半夜的,谁在她耳边哭?
于佩瞌睡正浓,不想醒来,闭上眼翻了个身,准备再次入眠。
那哭声渐渐变大,渐渐变得清晰,是一个小女孩凄惨的嚎叫。
于佩猛然起身,从梦中惊醒。
原本有些飘渺的哭声逐渐变得有实感,落在耳际,震耳欲聋。
没错,的确有个小女孩在哭!
在大门外哭!
于佩掀开被子,轻轻下床来,打开房门,听得大门外的声音愈发清楚明了。
落在空旷寂静的深夜,这凄楚的带着三分委屈的小女孩的哭声听起来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太渗人了!
于佩挪动脚步,二话不说叩响隔壁房门。
还没敲两下,房门立即打开,露出谢屹一张深沈的脸。
于佩指了指大门方向,出声问:“你有没有听到外面的哭声?”
“听到了。”他大步朝着大门方向走去,准备开门。
于佩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腕。
瞪着一双大眼睛,疑惑问他:“你真要开门?”
三更半夜,门外为什么会有小女孩的哭声!
正是休息的时刻,谁家也不会这个时候把孩子丢在楼道裏让人干哭吧?
这哭声来得莫名其妙,实在没法让人安心。
感受到手腕处贴着的皮肤传来灼热的温度,谢屹轻轻收回手,垂眸看她,“你害怕?”
“不怕。”于佩想也没想地说。
身体却很诚实地留在原地。
谢屹看她一眼,扯起嘴角轻笑,上前一步,打开大门,“总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红漆木门被推开,一双泛着泪花的眸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小女孩蜷缩在角落裏,背靠着墻壁,从手臂与膝盖处抬起脑袋,睁开已经被泪水染湿的双眼,可怜兮兮望着一丝光源出蹦出来的两个人。
眸子裏盛满不安。
于佩惊呼:“是你!”
门外蜷缩在角落裏的小女孩不是孟心婉是谁!
在谢屹疑惑的目光中,于佩走上前,俯下身询问:“你怎么会在这裏?”
孟心婉半瞇着的眸子看清面前女人的面貌,认得她是白天见过的漂亮姐姐,心裏放松一些,神情更加委屈,大有加大哭声的趋势。
凄凉的哭声在寂静的楼道裏显得格外嘹亮。
于佩扫视一圈附近,四周无人。
她将孟心婉哄进屋,安置在沙发上,拿毛巾擦干小姑娘脸上的泪,在一旁轻轻拍打小姑娘背部,哄着小姑娘情绪静静平覆。
谢屹看着她难得展现出来的温柔动作,神情一顿。
他端了一杯水过来,递给于佩,于佩会意,递给小姑娘。
眼看着小姑娘一口气把水喝光,谢屹才开口:“她是?”
于佩接话:“她是孟东的妹妹孟心婉。”
谢屹微怔。
“孟东有妹妹?”
这事说来话长,于佩三两句解释一番,“是杨秋红超生的女儿,从小放在远亲家裏,最近养父母出事,那边亲戚送了过来。”
解释完,眼看小姑娘的情绪也逐渐恢覆,于佩柔声问她:“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孟心婉原本算是乐观的性子,若不是半夜突然被送到一块陌生地方,她也不会扯着嗓子哭得这么惨。
这会儿被哄了片刻,情绪已经恢覆大半,瓮声瓮气地说:“是我爸爸把我送过来的。”
她趴在家裏摆在地上的凉席上睡觉,半夜裏突然被孟建国踢醒。
孟建国把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一路越过四下无人的街道,直接奔向陌生的小区。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完全不懂孟建国要做什么。
只凭借孟建国脸上一股即将解脱的轻松表情,隐隐猜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她不安地出声询问:“爸爸,你要将我带到哪裏去呀?”
孟建国飞快蹬着自行车,并不搭理她。
这可怕的沈默让她心裏恐惧更甚,一路问个不停。
孟建国一句也没回应。
到了地方,孟建国将她抱上楼,神色恶狠地说:“别叫我爸爸,以后我就不是你爸爸,你就待在这裏不要动,总会有人来领你。”
孟建国交代完,头也不回地跑远。
她脚步飞快地追下去,一转眼就找不到踪迹。
外面天黑,陌生的小区裏更是黑沈沈一片,连光亮也少。
她返回楼道,缩在角落裏,想到孟建国临走前交代的话。
只要安静的待在这裏不动,总会有人来领她。
她果真听话地蹲下来,乖乖地等待。
孟建国说有人会来领她,但是没说会是什么时候。
她安静地待了两个钟头,在黑暗无光的角落裏忍了整整一个世纪那样漫长的时光。
没人来领她。
她突然领悟到,这或许是孟建国的谎言。
这只是一个谎言,是一个可以永远摆脱她的谎言。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巨大的无助席卷全身,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企图在平静的黑夜扯开一丝裂缝。
丢下她可以,但能不能不要把她丢在黑暗的地方。
她怕黑啊!
后来,她就看到了于佩。
在微弱的光线中看到了那张漂亮的亲切的脸。
似乎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孟心婉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面前面色温和的漂漂姐姐。
于佩正处于震惊中,没註意她的神情。
“你爸爸把你送过来?你爸爸为什么把你送过来?”
孟心婉缩了缩鼻涕,摇头。
表示不知道。
其实她心裏清楚,她爸爸肯定是不要她了,想把她扔给这位漂亮姐姐。
但她没说。
于佩没搞懂目前的情况。
孟建国把闺女半夜放到她家门口是什么操作?
这是想直接送给她还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扯了吧?
她看着面前可怜兮兮的小姑娘,嘆息一声,将沙发另一侧放下来。
沙发是先进的折迭式沙发,放下另一侧可以当成一张床使用,睡下一个成年人绰绰有余,更遑论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
于佩抱了一套被子,将小姑娘好好安置下来。
这深更半夜的,也不可能立即把人送回去,明早再说吧。
轻轻按熄客厅裏的灯光,于佩转身要回房间。
合上门的那一刻,谢屹不请自来。
准备休息的于佩疑惑看他一眼,“什么事?”
谢屹轻轻合上房门,压低声音:“你准备怎么安置这个小女孩?”
于佩想也没想,“明天送回去啊。”
谢屹微微楞住。
他明白孟建国这番举动举动背后的意义,也将刚才于佩的温柔行径看在眼裏,稍稍有些诧异,“我以为你有另外的打算。”
“另外什么打算?”于佩没想明白。
谢屹喉结一动,没继续说下去。
打住话头,缓缓说:“不管你做什么打算,我都没意见。”
于佩笑了。
她做什么决定,谢屹为什么要有意见?她为她自己的行为负责,需要谢屹题什么意见?真是好笑,虽说他们是名义上的夫妻……
哎,等等!
于佩终于想通谢屹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她震惊:“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收养这个小女孩吧?”
谢屹不置可否。
在看到于佩耐心哄小孩时,他闪过这样的想法。
这是难得看到于佩耐着性子轻声又温柔的模样,如果收养小孩能让她卸下身上的凌厉,释放温柔的一面,他双手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