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听到这句温声软语,夏今棠后知后觉地抬头,就见许亦燃的目光已经锁在了自己脸上,沈寂的眸中像是闪着星光点点,溢着笑意。
原来……
他就是刻意在这儿等着的是吗?!
说什么玩灯谜,分明就是要套她的表白。最可气的是,她是想要收住的,可惜又没收住!!!
许亦燃见她脸颊闷得微微发红,忍不住低头暗暗偷笑。
她肯定不会知道,其实从她喃喃地说出“喜”字开始,他的目光就一直盯着她的唇,生怕等到这个答案说出口的剎那,他会来不及接住。
夏今棠一拳捶在石桌上,忍着拳头的痛咬牙切齿质问:“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玩这种花招?!”
许亦燃被她逗得哭笑不得:“这本该是三年前拿出手的东西,我也没想到拖到今天还有机会用出来,这可怨不得我啊,是你要提议玩这个游戏的。对了,我必须跟你说明,三年前的我,年纪可没多大。”
夏今棠越想越气:“我错就错在不该把前两个答案搁在一起说!!”
“这也在我的预料之外。”
许亦燃神色严肃,眼底眸光微转:“你就没有想过,其实我也根本没有预料,你能带着前面两个字说出口?”
这是他在三年前中秋节时设下的局,本意根本不是为了引她将这三个字说给他听,而是要她意识到,“喜欢你”这三个字是他许亦燃想要告诉她的。
可惜当时的夏今棠因为厉言辙那件事怎么都不肯原谅他,甚至在刚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裏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她是铁了心要刻意躲。
难就难在那件事确实不是误会。
当时他在夏今棠手上意外等到那份机会时,根本没有考虑到这件事会导致她情绪那么激动。
他没有任何解释的余地,就只能加倍对她好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可谁知夏今棠这人就像个刺猬,她只要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之后,无论怎么加倍对她好,她也只会认为有更大的阴谋。
那段时间简直就是许亦燃的阴影,连路过的保安都在笑他是个追不到女孩的舔狗。
夏今棠脑中还在游离许亦燃对她说“我也喜欢你”时的眼神,要不是腿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警醒她,她恐怕很难将意识扯回来。
她将三片写着谜题的竹叶摆在眼前,终于琢磨出许亦燃话裏的玄机。
竹叶是现摘的,这份谜其实也是他早有准备的。既然是弥补三年前的灯谜,也就是说这答案,已经被许亦燃压在心底压了三年……
“………”夏今棠感受到许亦燃还在等待她接下来的回应。她将三片竹叶迭在一起,卷起来握在手心,选择对这份谜底视而不见,但眼睛又不知该看向何处:“刚、刚才不是说去青雾山的山顶看看么,现在还要去么?”
许亦燃见她神色有微微异状,朝她身后看去:“你刚才不是也准备了谜题么,为什么不继续?”
夏今棠选择不说话,但摇了摇脑袋作为回应。
她怎么可能这样直言说:因为刚才消化那四个字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如果再这般拖延下去,就真来不及上青雾山了。
许亦燃将钢笔收好,握住她握着三片竹叶的手站起来,“走吧,谁让你是我女朋友,你想去哪裏我都陪着你就是了。”
这话夏今棠必须吱声:“呃?我成你女朋友了?”
“对啊,刚才你说喜欢我,我也回应你了,所以我们现在就算是在一起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许亦燃刻意将「这辈子」说得很重。说完,还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夏今棠听到「这辈子」也吓懵了:“不是,我——”
“你要是现在提分手,那青雾山你就自己去。”许亦燃冷声说道。
夏今棠站在青雾山的山顶,望着祈愿树上的上万盏祈愿萤灯陷入惆怅。
这些萤灯已经比树叶还要多了。
在她的周围,是比过年还热闹的气氛。
——tm的谁懂啊?!
也不知是哪个没见过钱的无良商家,竟然照着她的祈愿萤灯批发生产了这么多?!
不光如此,也不知是谁散播出去的消息,说在这祈愿树上挂萤灯用来祈愿非常的灵验,搞得现在那么多人无脑跟风,全都跑过来挂灯。现在地面上散落的,都是因为萤灯而导致断裂的树枝,还有被随意扔下的鸟窝。
望着地上残碎的树枝和鸟窝,夏今棠本是想忍,却忍无可忍,她有意所指地在人群中高声骂道:“你们有病啊?!这树都快承受不住了,还往上边挂什么灯?!再这么挂下去,这山还有黑夜吗?!”
仅此一声,周围的喧嚣声在瞬间戛然而止。
旁边卖仿制萤灯的小摊看都不看她一眼,语气不屑:“哟?活的圣母?连树都要同情吗?那你怎么不去拯救世界呢?!”
夏今棠反嘴就是一句:“哟?死的无良商家?拿到这萤灯的设计授权了么?这么会仿制,怎么不去仿制几套豪华孤坟给你全家做别墅?!”
无良商家瞬间闭嘴,他一时找不着自己话头在哪。
几个正要挂萤灯的路人也纷纷送来嘲讽——
某位将挂灯动作在摄像机前ng了无数次的路人:“这种装正义的人我见多了,自己没做什么好事还高高在上批评别人。我猜啊,在某个地方,应该有人在录像吧?不就是想火么?!”
夏今棠:“你这种为了跟风而不顾道德素质,只为发网络蹭流量的我也见多了,我猜你粉丝应该不多吧?!否则也不会狭隘到我张嘴说两句话就担心我会火。”
她瞬间破防:“谁担心你会火啊?!我凭什么会担心你会火啊?!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粉丝有800多!背后还有xx公司给我撑腰!我最要好的朋友是xx创始人!我#@%&……”
叽叽喳喳的声音成堆扎入耳,夏今棠选择半句不听。
能让她陷入无端的自证,夏今棠就觉得自己已经赢了,谁管她是不是真的担心。
这时,又有位牵着两个儿子的大妈经过她,阴阳怪气地喷了句:“大家别搭理她,不过就是因为自己没地方挂了所以在这儿撒气呢,这年头什么都卷,连祈愿都要卷,呵呵,那天我可都看见了,就是她不停的来这青雾山挂灯,要是这祈愿树没有用,她自己为什么不停的挂呢?!”
“我是因为——”夏今棠刚想怼回去,却发现这话没有办法怼。
因为确实是她挂了98盏灯,这个引子是她惹起来的。她自己也没想到,就因为这件事引了这么多人跟风效仿。
大妈见她不言不语,更加嚣张:“呵呵,怎么?被噎得说不出话了么?你刚才不是很趾高气昂的教训我们么?要是真这么伟大,怎么不先把自己的灯全都取下来呢?!”
周围所有人听到这话,情绪也跟着动荡——
路人a:“对啊,你自己先取下来啊。”
路人b:“你先取下来,再教训我们也不迟。”
路人c:“她肯定打死都不愿意取下自己的萤灯。”
路人d:“我想也是,她要是敢把自己的萤灯取下再来教训人,那我也取。”
当夏今棠在杂乱的声音中突然听到这最后一句,立刻脱口而出:“是真的吗?!如果我把我的灯全都取下,你们也都跟着取下吗?!”
下一瞬间,没了声音。
不知何处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对,只要你把你自己挂上去的萤灯全都取下来,我们也会取下我们的灯,放过这棵树。”
夏今棠点头,笃定道:“好啊,那我取下就是了。”
说完,她毫不犹豫在所有围观者的审视之下找来梯子和布袋,爬上树将自己曾挂上去的萤灯摘下来。
本来做这件祈愿萤灯的任务,是为了轮回投胎成为宁国女帝,但如果要因此打扰和伤害青雾山上的生灵,这女帝也不是非做不可。
没有道理因为她的自私让整座山不得安宁,反正就算不做女帝,也依旧要轮回,以她的命格她相信重新选择也不会太差。
当她取下自己的所有萤灯之后,再回头时,发现身后早已空无一人。刚才的热闹恍若像场梦般,顷刻间不见踪影,只留下一片混沌。
“奇怪了,刚才那些人呢。”
——夏今棠四处张望。
她扶着梯子小心翼翼地下去,蓦然看见脚下变成无底的深渊,惊得她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突然,脚下的梯子在瞬间消失,夏今棠感觉身体突然失重,往深渊裏极速坠了下去——
“啊———————”
“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夏今棠整个身体陡然打了个颤栗后猛然睁眼。
第一映入眼帘的,如她所愿是许亦燃。
当现实将虚妄彻底压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的那一切都是一场梦。
也是,昨晚明明经过两个小时才终于爬到青雾山的,当时静到连山风吹过野草的婆娑声都听得见,怎么会莫名又身在喧嚣之中?
这个梦本该早点意识到它是梦的。
许亦燃见她神色恍惚,伸手摸了摸她冰冷的额头,问:“怎么回事,做噩梦了?”
她捂着死寂般的胸腔,一头栽入许亦燃怀裏:“嗯,又梦到那种坠落感了。”
许亦燃拍了拍她的背,揉着她的后脑:“是三年前留下的阴影?”
“不是。”夏今棠侧脸贴在他怀裏,感应到他胸腔之下的跳跃后,连忙脱离出来。
——惹他心动,不如及时止损。
她仰着脑袋,认真说道:“三年前的那次,不是我第一次从高处坠落。第一次高空坠落是在我七岁的时候,那些福利院的哥哥们要学电影裏玩降落伞,他们自己做好了降落伞之后,首先就拿我做实验了。”
许亦燃:“然后呢。”
夏今棠:“什么然后?”
许亦燃眼中透着心疼:“拿你做实验,然后呢?”
夏今棠突然笑得比花灿烂:“然后没死,嘿嘿。”
——这样的笑,在许亦燃眼裏看着,比那些江湖郎中卖的狗皮膏药还假。
“哇靠——”
怪不得脚底踩了几次踩了个空,夏今棠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祈愿树上?!
合着她昨晚是在这躺了整晚?!
“我怎么跑祈愿树上来了,昨晚我们不是——”后面的话夏今棠说不出口,光是想想就觉得脸红心跳。
许亦燃单腿撑在树梢上,若无其事地望向远山处:“为什么到树上你不知道吗,昨晚发生了那么激烈的事,难道你做个噩梦就能全都抹了,我的腰可是到现在都还疼着。”
夏今棠脸颊一红:“你腰疼那是你自己体格不行,你能怪谁啊?!而且发生那种事还不是都是因为你先招惹我的,又不是我主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