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杂碎声音,夏今棠已经听腻了。
其实她出生时是没有这道疤的。
到七岁的时候,她才开始每天刻意在脸颊画上这种带有疤痕的妆容。
反正也不可能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讥讽她的容貌,就算只是心中腹诽,夏今棠见他们那副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在她面前当狗的模样,也是觉得好玩的很。
掀开珍珠帘,夏今棠微微偏着脑袋,吩咐护在辇车旁跟走的大司空:“你现在去查查那边客栈前的三位公子,若他们有任何违背我朝律法之事,直接处置。”
大司空脚步放缓,恭敬道:“陛下,此处人多拥挤,无法预料其中有没有刺客突然杀过来。您此次出宫本就有风险,微臣眼下最重要的事,应该是护着您的安全,万万不可松懈。”
大司空嘴上刚说完,心裏立刻接着说道:【都快死到临头了,休想再指示我做任何事。】
夏今棠听到他的心声,暗暗一笑:“此处确实人多繁杂,凶吉难判,大司空说得在理。”
放下珠帘后,辇车继续前行。
又喝了口梨花酒,夏今棠玩弄着空酒杯,心裏打着盘算。
她早已在附近暗中布置了天罗地网,此次出宫就是为了陪大司空玩这场戏码,等他指派的刺客杀出来然后全军覆没。
夏今棠怎么会不知道,大司空多年前就在异想天开妄想夺至尊之位了,那个时候的他还只是区区一个侍郎。
也正因为他只是一个侍郎,夏今棠才会觉得好玩,一边提拔他的官阶步步高升,一边又总使唤他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到了最后,也就是今天,她还要亲手将他打入谷底。
只是这眼瞅着整条街都快游完回宫了,为何还不见刺客呢?
大司空此刻心裏还在琢磨的,确定是按原计划进行,并未改变啊。
月落星沈,浮光霭霭。
夏今棠透过珠帘看向大司空的脸色,见他额头渗出细小的冷汗,五官愁成了一团,笑道:“大司空真是为朕操碎了心啊,这出宫一趟,竟能让大司空如此紧张,眼看入宫不远了,你去擦擦汗吧。”
大司空往远处的宫门盯了一眼,脸上挂着细微的不愉快:“这是臣的本分,刚才陛下要查的那三位公子,臣、这就去办。”
“别啊。”夏今棠指尖绕着一缕头发把玩,漫不经心:“夜都这么深了,大司空也得休息啊,若你实在想做点什么才能安心,那你打扮得金贵点儿,去看看城中小巷有没有倒夜香的草民需要帮忙。维护百姓对我们皇族的好感,也是重中之重的事儿。”
大司空:?
大司空压着黑脸就退下了。
一柱香的时辰过去,夏今棠下了辇车刚走入宫门,就听到远处有争执声在缓缓靠近。
她身后的几位女护卫瞬间警觉,提起戒备。
走近的男子身着玄色长袍,腰束银丝祥云带,手持一把破风剑,看起来应该是练武之人。而在他的身前侧方,有位穿着官袍的老者拽着他往前走,还低声催促:“事关重大,这件事必须禀报陛下。”
男子有些烦躁,却也在配合跟着:“爹,这种小事根本就没必要禀报,守护宁国和陛下是我职责所在,我何错之有?!”
这话传入夏今棠的耳,竟听不到他有任何其它的心声。
走在前面的老者她认识,是朝中的御史大人。
走到跟前时,御史立刻低下脑袋,对夏今棠行礼:“陛下,微臣有重事向您禀报。”
“何事?”
御史:“昨夜戌时,微臣的儿子从边境回城时,在城西暗巷发现有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行动诡异,于是他便跟过去暗中监视,直到今日凌晨才得知,他们的伏击的目标竟是陛下您。这不知规矩的混蛋,在不清楚对方是何人指派的情况下竟全数杀灭,一个活口都未留……”
他正不疾不徐地说着,而夏今棠的註意力只看向他身后的男子。
她发觉那男子站在后边跟着行了一礼后,也在直视她。
那种眼神,似是遇到了什么旧人的样子。
【这疤……还挺特别的,就像融在春暇中的海棠花枝。】
听到这句心声,夏今棠的心臟似是漏了一拍节奏。
“许亦燃?!!”
她直接打断御史的话,绕过他走到男子面前,仰着脑袋仔细打量着他的脸,寻找某些熟悉的痕迹。
被她如此凝视,男子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无措地避开她的眼睛:“陛、陛下……”
御史站在一旁赶忙解释:“陛下,这位就是微臣的儿子,名叫裴云煊。”
“裴、云、煊?”夏今棠一字一顿呢喃这三个字。
季芷杉和厉言辙都已转世来到她的身边,所以基本能断定那边的同学们都已经开始了轮回,许亦燃当然也不会例外。
这裴云煊……
极有可能就是许亦燃。
在旁的御史从裴云煊脸上,见到了他从未见过表情,极小声斥问:“你脸红什么?”
裴云煊咬着牙,紧紧握着剑,一张热脸沈在暗夜之中不知该往何处避。
他嘴上说不出什么话,可这心裏犯着惆怅:【貌美的女人又不是没遇到过,平日不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么,为何偏偏在今日心跳会鼓动得方寸大乱,难道就因她的一个眼神?】
心跳鼓动得方寸大乱……
原来还和前世一样,真正对她动心的只有他……
夏今棠听到他的心声,不由得暗暗偷笑,嘴角自然而然扬起浅浅的弧度。
她这一笑,裴云煊更慌了。
【她这是……在笑我么?】
裴云煊不自在地挠了一把后颈。
在战场上,他杀敌无数,迎战上百万敌兵也从未觉得畏惧。而如今被眼前的女子这般凝视,这般偷笑,竟然会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她在笑我莽撞,不该乱了朝堂的规矩?】
心念及此,裴云煊紧张开口:“末、末将常年在战场行战,只知是敌便快刀斩乱麻,初次回城就乱了规矩,末将知罪,甘愿受罚。”
夏今棠盯着他流云般的眉眼,低笑道:“他们该死,你无罪。这般行事,也无需改变任何。”
当她的声音轻落稳时,裴云煊仿佛听不见周围任何细碎的声音。
许久,御史凝固的五官终于疏散,行了一礼后转身告退。
裴云煊也重覆着同样的动作。
可当他转身走两步之后,突然顿住脚。
夏今棠立在他身后,静静等着他的动静。
她看到、他的后脑稍微往偏处扭动,似乎是要转身。
可突然中止,并未打算回头。
又过了许久,久到凉风吹断枯叶。
忽然,她听到一句心声——
【还是算了,我从未踏过皇城,又怎会与她相遇过……】
枯叶落地的同一时刻,玄色身影全然隐入夜中。
目送他走远后,夏今棠浅浅笑着,宛如春风拂冬雪。
“笨蛋,急什么,来日方长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