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一程
何遥看向夜色茫茫中的湖对岸的方向，似乎是在回忆着一段难忘的经历。
“那边的山上有一间千寻寺，他是那座寺裏的住持，自从他来到这裏修完井之后，就一直在那裏了。”
“你后来也去过那座寺裏看过他吗？”
何遥摇头：“没有，他让我帮他在这裏守着那些婴灵，我一天也没有离开过。”
“所以你也不知道千寻寺在哪裏？”
这就难办了，送走这些女婴的方法怕是只有那个高僧知道，线索就要这样断了吗？
“那到也不是，他说过，千寻寺在独去峰上，就是湖水通向外界的第一个转弯的地方，那裏有一处湍急的暗流。”
这说的应该是章汐沅他们差点翻船，被裴霜他们搭救的那个地方。
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霞光，何遥站在栅栏内侧试探着触碰栅栏的边缘。
“天快亮了，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吧。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等一下！”
章汐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回楼上，拿来了她差点遗忘的粉色拍立得，梁皓天的相机之前被甩进了水裏，此时只能眼巴巴看着。
“大家来合个影吧！”
那些“人”有些犹豫。
“来吧来吧，留个纪念。”
小满和柳笑笑帮她们排好队形，然后让何遥站在了中间。
“三、二、一，茄子！”
章汐沅举起相机，迎着第一缕阳光，按下了快门。
相纸上浮现出了人影，竟然不是眼前所看到的样子：何遥站在一群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中间，好像带着一整个幼儿园的小朋友的……老园长？
照片裏的众人不仅是小女孩的模样，何遥看起来像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好了吗？我看看。”
何遥也想看一下和孩子们的合影，但被章汐沅婉拒了。
“等等……等一下，这张没有拍好，光线太差了，我们一会儿上山后再来一张！”
何遥对她的解释丝毫没有怀疑。
“哦好，那我们起湖边吧。”
沿湖停满了他们来时坐的那种竹筏，何遥这次怕是把家底都掏空了。浩浩荡荡的一支船队，就像洄游的鱼群。
白天的水面十分平静，即便到了独去峰下最湍急的地方，也只有小小的颠簸。
林春江再次拿出后腰别着的鹰爪钩，甩在山上的石缝间，然后被拴成一串的船队便依次靠岸停在了崖下。
“这……么高？”梁皓天叉着腰仰头看着高耸的山峰，这可比柳如梅他家后山陡峭多了。他转身看向身后的那些“人”，其中还有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梁皓天内心生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
“她们一群……小姑娘，能行吗？”
话音未落，那个和他共用同一张脸的小姑娘便手脚并用，异常灵活地爬上了一层楼的高度，用挑衅的眼神看着他。
“嘿，这我忍不了。”梁皓天撸起了袖子，燃起熊熊的胜负欲。
幸运的是，千寻寺没有在山顶，在梁皓天体力即将耗尽的时候，看到了隐藏在半山腰的浮云后面的一间寺庙。
站在寺庙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那不是云，而是一层薄雾，且在他们到来时候越来越浓，渐渐包围了整座寺，他们在视线完全被挡住之前走了进去。
整座寺庙不大，裏面一片寂静，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确定是这裏吗？”章汐沅看向何遥，“这裏好像已经荒废很久了。”
何遥看着檐角下已经落满了灰的燕子窝，心中也拿不准，但他不会骗她的，出家人不打诳语。于是她又向大殿裏走去，殿中的长明灯还燃着，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而下面长跪不起的那个身影，双眼紧闭，面容安详，这相貌常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章汐沅见何遥突然驻足在殿中，凝望着那个人，脸上一会儿是缱绻，一会儿是释然，心中大概了然，这就是她所说的那位高僧了，如今已经圆寂。
“他说他这辈子不能娶妻，让我下辈子等他。”何遥跪坐在高僧身旁的另一个蒲团上，“遇见他那年，我刚刚来到这裏，那时候可没有建造游乐园这么简单的事情，那就是场大逃亡，最后只能活一个人。所以说，你们的运气真好，不，是我的运气好，遇到了他。”
高僧修建了水井来平息她们的怨气，并且委托何遥，准确的说是何遥自愿留了下来，守着这座小镇日覆一日，渐渐忘记了自己从哪裏来，把自己已然当作了这裏的一员，为了守一个承诺而蹉跎了一生。
“你后悔过吗？”
何遥换了个姿势，抱着双膝坐在那裏，外头看着那个如熟睡一般的侧脸：“不后悔，人的一生总要有些信仰，他的信仰在这裏，而我的信仰，是他，只要值得，就不后悔。”
一段没有结果的姻缘令人唏嘘，章汐沅又问：“那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这裏已经没有你留恋的了。
何遥拒绝了：“但我可以送你们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