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夜宴(三十五)
死去的尸体重新站起,掉落的碎石倒飞回空中。
悚然的触手钻回地底,仪式大厅裏的众人回溯原位。
顾磊磊再一次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仪式大厅的入口处。
此时此刻的李玲还没有被陷入疯狂的血手屠夫砍断右臂。
她不住地搓动着原装的双手,脸上浮起生机勃勃的亢奋红晕。
“没事,我早就做好准备了,我可是要去参加探索队选拔的人!”
李玲兴奋开口。
顾磊磊斜窥李玲。
李玲还不知道,她将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先是失去手臂,再是被贪婪眼魔的触手开膛破腹,最后死得毫无意义。
画家同样点头支持顾磊磊的决定。
她轻松说道:“别怕,你们死了之后,可以来和我们一起冲关!”
然而,事实是: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她会突然画出一扇“颜料之门”,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八成也死了。
毕竟,画家的独立生存能力并不强悍。
顾磊磊深吸一口冷气。
虽然眼前的队友们士气高昂,血管裏还流淌着温热的血液。
但是,对于已经经历过一次未来的顾磊磊而言,这群人与死人无异。
大家都已经被撕碎过一次了。
“团灭时分”的绝望场景,牢牢地镶嵌在顾磊磊的脑海之中。
颜色浓郁,样貌真实,挥之不去。
好在,由于顾磊磊早就在【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中,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反覆去世过多回了。
因此,这一回的死亡并没有在她的心裏头留下多少阴影。
顾磊磊重重地拍了一下画家的肩膀,把正在滔滔不绝的画家吓了一大跳。
画家停下教唆,茫然地望向顾磊磊:“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她警惕起来。
顾磊磊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别再立flag了,小心我们连地下六层都去不了。”
画家吃惊地瞪大双眼:“怎么会呢?”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情。
在她看来,自己一行人的实力超凡脱俗。
既有顾磊磊和霍教授两位来自“调查记者”的精英分子,又有血手屠夫和军师两大来自“养猪场”的强战斗力。
最后,再加上虽然比不过以上四人,但实力同样不容小觑的自己和男冒险家……
调查记者!养猪场!八卦组!
地窟世界裏的三大冒险家组织齐聚一堂!
这到底要碰到什么,才能惨败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步?
只是,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顾磊磊。
而顾磊磊确实在副本中展示出了相当的实力。
因此,画家虽然不信,却还是忍了下来,没有当众反驳。
她小心翼翼地问顾磊磊:“你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瞬间唤起了顾磊磊的回忆。
顾磊磊表情沈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呼吸了几次,使起伏不定的心情平静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想道:
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好的仪式——“无限次循环挑战赛”。
如果她没有在进入仪式大厅之前,就疑神疑鬼地割破手指,将血液涂在法阵上,低诵:“我将为知识献出一生!”
那么,画家的美好夙愿就会彻底破灭了。
毕竟,作为祭品献祭给贪婪眼魔之后,没有人可以返回地下六层,享受覆活待遇。
吃进去的祭品,怎么可能再吐出来呢?
这群诡异又不是做慈善的。
只是,博林男爵和矿场主就在她们的身边……
顾磊磊警觉的目光扫过周围,却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她不能让这两个人发现异样。
顾磊磊暗暗想道。
既然博林男爵和矿场主没有立刻现身,攻击自己,就说明:
有很大的概率,他们是没有上一轮的记忆的。
或许,可以保留下上一轮的记忆、和自己一起反覆重来的酒吧老板才是特例。
根据上一轮的作战情况来看,自己一行人还是太过孱弱。
加起来足足八个人啊……
非但在面对贪婪眼魔时,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博林男爵的诡异力量都抗衡不了。
顾磊磊的目光扫过血手屠夫。
其中,大部分的己方队友都是被他干掉的。
他的战斗力有多强,精神状态就有多差。
顾磊磊抽搐嘴角。
偏偏她还不能把血手屠夫扫地出门。
因为还有个矿场主鲁巴恩需要人手去应对。
霍教授倒是也可以,只是他的攻击无法对诡异造成伤害,他就只能当个奶妈,四处救人。
“哎……”
一想到自己一行人的糟糕实力,顾磊磊就想嘆气。
头疼。
霍教授的目光平静投来。
他皱眉凝视顾磊磊片刻,问道:“很麻烦?”
顾磊磊含糊点头。
她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不会被博林男爵和矿场主鲁巴恩察觉异样的借口。
她沈痛道:“我在想……裏面既然是仪式大厅,那肯定十分危险。”
“血手屠夫,你的理智值撑得住吗?”
血手屠夫冷笑一声:“肯定比你晚疯。”
嘴硬什么?
第一个疯的就是你。
顾磊磊拉过霍教授,附耳低语片刻。
霍教授目光闪烁:“如果你是这样认为的话……那就去做吧。”
顾磊磊松了一口气。
她取出一瓶装满了绿色液体的玻璃瓶,递给血手屠夫。
血手屠夫不满地皱起眉头:“调查记者的玩意儿?”
顾磊磊忍痛割爱:“拿去,借你的,之后必须还我。”
血手屠夫笑了:“被我喝了,还怎么还你?”
他伸手接过药剂,一口闷下。
军师目光闪烁:“我的呢?”
顾磊磊咬牙道:“要不是血手屠夫的战斗方式污染太高,我就连这一瓶都不想拿出来!”
“你以为这是大白菜吗?想要就有。”
军师“切”了一声。
血手屠夫把玩着小小的玻璃瓶,沈声开口:“会还给你的,别心疼了。”
很好。
就等着这一句话呢!
顾磊磊勾勾手指:“我有话和你们说,你过来。”
血手屠夫后退一步,十分抗拒这个要求。
顾磊磊不得不补充道:“每一个人!”
血手屠夫这才不情不愿地靠近顾磊磊。
他在顾磊磊的催促下弯腰屈膝,将耳朵凑近。
顾磊磊眼尖地发现:血手屠夫的耳廓上晕出少许红晕。
咦?原来是社恐啊!
她眼珠一转,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顾磊磊忍住调侃血手屠夫的欲望,低声说出计划。
血手屠夫目光一凝。
不愧是资深冒险家,就是素质优秀!
血手屠夫没有过问顾磊磊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只是简单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明白了。”
在军师好奇的目光下,顾磊磊同样让他过来,低语嘱咐片刻。
军师的脑子更加活跃。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某些顾磊磊没有说出口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怪不得……”他呢喃着古怪的字眼,安静地让出位置。
紧接着,画家和男冒险家同样接到了顾磊磊的详细命令。
他们心存疑惑。
不过,既然血手屠夫和军师都选择了听从,那他们同样没有理由反对。
四道迷茫的目光扫来扫去,飘忽不定。
倒数第二个人是霍教授。
霍教授死死地盯着顾磊磊的双眼,低声问道:“你又用了,对不对?”
顾磊磊曾把她通关【副本:黄金枢纽年度马车竞速赛】的方法告诉过霍教授。
因而,霍教授很快就明白了她的异常来源于何处。
骤然间,顾磊磊的疲劳一扫而空。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她的牺牲有人知晓。
顾磊磊背靠众人,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对。”
霍教授没有追问结局。
既然一切都重来了,那么结局彰明显着——要么很糟糕,要么更糟糕,没有第三种可能。
霍教授沈默片刻,平静点头:“我明白了。”
他目光深邃:“如果到了无法抵抗的地步,那么,你优先考虑自己。”
顾磊磊皱起眉头,小声回答:“我不可能一个人往上走。”
失去全部队友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这意味着,在抵达地下四层时,她将不得不重新来过。
霍教授思索片刻。
他冷静地回答道:“我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至少保证大家还能有第二次机会。”
顾磊磊点点头。
她看着霍教授面不改色地离开,走向血手屠夫。
现在,只剩下付红叶了。
付红叶没有笑。
由于他和当前肉.体的链接十分脆弱,很难控制脸部的肌肉。
因此,顾磊磊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想笑”,还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付红叶朝着顾磊磊走了几步,歪头低语道:“你希望我在什么时候派上用场?”
嗯?
这句话含糊不清,莫名给她带来了一种付红叶拥有上一轮记忆的错觉。
顾磊磊悚然一惊。
她下意识地看向付红叶的双眸。
付红叶的双眸是正常的黑色,但隐约之间,似乎可以窥见少许诡谲的色彩在其中不断地流淌。
有点眼熟……
顾磊磊挠挠头发,意识到自己曾经在某个时间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捉不住的记忆就是捉不住。
想了数秒后,见自己已经彻底忘掉了当时的场景,顾磊磊干脆不再去想。
她冷静开口,说出具体的计划。
由于付红叶的角色在这项计划中非常重要,因此,她暗示了少许有关“无限次循环挑战赛”的内容。
付红叶惆怅地看向顾磊磊:“你可真是会想办法呀!”
他答应下来,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做到的。
口头上的保证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要看八个人的配合是否能够一次成功。
顾磊磊没滋没味地想:
要是实在没办法配合的话,那就只能靠不断地重覆,去赌一个微小的概率了。
但凡她的计划在理论上行得通……
那么,只要重覆的次数够多,就总有一回是可以顺利达成目标的。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众人各自需要扮演的角色已经完全交代清楚了。
顾磊磊双手一甩,重新打起精神来:“出发!”
颓废的神色消失不见,她一向很会调整心态。
第二次踏入仪式大厅,顾磊磊彻底没了感慨“仪式大厅好高啊!”的心情。
她装作无意地走入仪式法阵之中,“热情”地招呼众人前来。
走着走着,顾磊磊停在仪式法阵的某一条刻线上,双手叉腰,看着画家扫走许多闪耀粉末,拿起了那迭通行证。
“是通行证!”
画家发自内心地感到惊喜。
男冒险家逐步跟随,没有离开半步,因而第一个拿走卡纸。
另一侧,血手屠夫状似好奇,渐渐远离众人,走向祭坛。
而军师则和霍教授一起,站在门口,观望四周。
李玲接过画家手中的通行证。
她灵巧地四处游荡,把通行证送到每一个人的手中。
最后,李玲空着双手,靠近顾磊磊,站在她的身侧。
她不记得上一轮的遭遇,因而无知无觉地站在那裏,对自己的“诱饵”身份毫无忌惮之心。
顾磊磊低着头,凝视地面。
她默读秒数。
事情的发展几乎和上一轮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分钟后,博林男爵的轻快声音从空中响起。
“咦?你们怎么……”
她的说话声有如导火线一般,彻底引爆了整间仪式大厅!
骤然之间,顾磊磊高举双手。
一把矿镐出现在她的掌心之中,带着无懈可击的冲势砸向地面。
石块飞溅,仪式法阵被凿断关键区域。
博林男爵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的身影被迫暴.露出来。
“你……”
唰唰——
两道银光闪过。
军师的手术刀打断她的话语,逼迫博林男爵不得不抽出佩剑,恼怒地将它们砸飞。
霍教授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将博林男爵抱了个满怀。
“们……”
她吃惊地看向霍教授,想要挣脱他的桎梏。
但霍教授只是无法对诡异造成伤害罢了,该按住的,依旧可以按住。
短短的一秒过去,军师带着手术刀如约冲向博林男爵。
博林男爵的眼中流露出惊恐之色——军师的手术刀应该也是诡异道具,只是顾磊磊还没有弄清楚它的效果。
不过,就博林男爵的表情来看,这些手术刀上八成覆盖了类似于“无法修覆”、“成为病人”之类的诡异力量。
银光落下。
眼瞅着博林男爵即将被切断颈部动脉,矿场主鲁巴恩终于现身。
他不得不提前举行仪式。
晦暗的祷词刚一响起,血手屠夫便举起屠刀反手劈向矿场主鲁巴恩的身躯——在顾磊磊的安排之下,他距离他的目标很近很近。
血手屠夫毫无顾忌地忽略了从身后钻出的眼球触手,眼中只有不远处裹着黑色斗篷的滚圆身影。
事实上,他确实不需要担心这些触手。
因为李玲就在旁边。
她的头衔所带来的致命吸引力,就像是黑暗中的烛火一样,让诡异们无法忽视。
但凡是出现在她周围的眼球触手,全都如同是铁块遇上了吸铁石似的,被她吸走了。
李玲几乎要飙出眼泪:“我不能打的呀!”
她匆忙地扭出一个非常高难度的姿势,连抱怨都来不及抱怨,脚不沾地地匆匆逃向石壁。
矿场主鲁巴恩的祷词还在继续。
顾磊磊努力回忆起早些时候的痛苦遭遇。
“就是现在!”她双眼一亮,大声喝道。
无所事事的付红叶泛起僵硬的微笑。
他展开双臂,皮肉如沾水的橡皮泥一样渐渐融化。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博林男爵的惊呼声从远处传来,缥缈不定。
付红叶消失在仪式大厅之中,融化成一滩光怪陆离的液体。
他分成七份,分别流向七个方向。
紧张的战火之中,众人都没有留意这份液体的靠近。
只有顾磊磊低头看着霓虹色的液体攀上裤脚,渗入身体之中。
诡异的感觉袭来。
或许是因为她目前太过安逸,又太过紧张,敏.感的神经让触觉无限扩大。
顾磊磊甚至可以感受得到这些液体是如何顺着小腿一路流向上方,最后停留在腹部,将她的胃团团裹住的。
他是要干什么……
不会是打算把她的胃物理传送走吧!
正想着,顾磊磊的胃部猛得一空。
饥饿感如潮水般袭来。
付红叶的驱逐十分有效,他干脆利落地弄走了胃裏的一切东西,半点儿也没有留下。
其余六人和顾磊磊共享了突如其来的饥饿。
“好饿……”
李玲一个踉跄,没能躲开角度刁钻的袭击。
剎那间,她被三根触手用力卷起,抛向空中。
“小心!”
男冒险家和画家及时赶到,砍碎眼球,救下重伤的李玲。
三个人边战边退,走向仪式大厅的入口——亦是它的出口。
他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退场了。
但博林男爵和矿场主不愿意放走任何一位冒险家。
更多的眼球触手穿透地面,大大小小的石块四处乱飞。
阴影遮蔽三人,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顾磊磊收回目光——没办法去救,到时候再说吧。
博林男爵歇斯底裏的笑声传来:“哈哈哈哈哈哈!顾磊磊!我真是小瞧你了!你到底在和什么东西组队?”
她猛得发力。
空气中的污染瞬间爆发开来,侵蚀速度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军师停下攻击。
他恍然若失地呆立原地,双眼失去焦距。
博林男爵反手一剑,将他开膛破腹。
霍教授艰难地维持理智,扑了过去,治疗濒临死亡的队友。
顾磊磊心中一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