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面獠牙
救命恩人。
陈紫念将这四个在脑海中,反覆咀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试图将面前这人与那夜的雪花联系上。
她看了看屋外,视野被纯白浸透,地面的雪已经堆得很厚了。
而此时套着红棕外衫的年轻少年,与景象如此格格不入。
“宋……”她迟缓地回忆了一下,叫道,“子岚?”
“正是在下。”宋子岚笑了笑,内心却有些尬然,假咳一声,他拂袖颔首,问,“夫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刚醒来的陈紫念疼得说不出话来,原本听了救命恩人四个字精神了些,此刻坐在红棕少年的面前,再去失去了开口的兴趣。
“舒坦不少,”陈紫念道,又忍不住问道,“宋公子是如何得知我那夜在那座寺庙裏?宋公子是如何救我回来的?又是如何知道我家在这裏?宋公子何必救我?”
她一连好几个问题,虽未表现出不信,却隐隐藏在急切,宋子岚心道,还真被付守约蒙对了。
来此之前付守约便说过——
“她当时神志不清,但不代表没有记忆,若真看清了我的模样,对日后不利,你这次就充当我去吧,切记,故事编得圆滑一些,莫叫她看出什么破绽。”
宋子岚唏嘘:“那老大你就将这么大个恩情拱手让人了?”
付守约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若教她怀疑了,日后便要你好看。”
宋子岚谨记在心,进来前便想了个天衣无缝的理由,抖了抖袖子,他难得正色道:“说来也巧,小爷我到永安庄来时探亲戚的,夜半寒凉,小爷浑身发冷,便想先找个地方借宿一晚,第二日再赶路,路过寺庙觉得不错,正想进去……”
“忽然!”他加大了嗓音,跟说书似的,“小爷我听见寺庙传来劈裏啪啦的声响,顿感不妙,正想离开避了这桩祸事,便传来姑娘的痛呼声。”
“小爷我一拍大腿,”他还真拍起了大腿,神情震惊,一脸嫉恶如仇,“光天化日……不对,半夜三更竟敢做强抢民女之事,实在有违天下之大不韪,随顷刻间冲了进去,解救了姑娘……不对,夫人您。”
张晗听得津津有味,还随着他声音的起伏,情绪波动明显:“宋公子好生厉害!”
陈紫念:“……”
“至于如何知晓夫人住处的……”宋子岚一顿,“原本想抱着夫人去医馆的,还未走几步便碰见了一位男子,付守约认识吗?就他说是住你隔壁的书生,是他带着在下去了趟医馆,又找了回家的路。”
陈紫念继续问:“宋公子的功夫倒是不错。”
宋子岚哈哈一笑,摸了摸脑袋:“不敢当,不瞒夫人,在下不巧在城中有个捕快的小差事,所以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
“原来是城裏的官爷啊!”张晗惊呼,一下子从位置上坐起来,拜了拜,“是阿娘的服气了,此番多谢官爷相救,也多谢付哥哥指路。”
陈紫念将目光落在宋子岚的衣袖上,张晗弯腰时,宋子岚立刻称不敢当,连忙伸出手臂虚扶了一把,伸得特别利索,没有任何不便。
“在下可不是什么官爷,”宋子岚笑道,“不过是为名除害的职责罢了。”
此刻,张晗还想说些什么,门口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次的敲门声不急不缓,陈紫念一听便知道是谁的杰作。没一会儿张晗去开门,风雪带进了一身白衣的付守约。
“你娘可好些?”付守约的声音从外厅传来。
张晗:“醒来了,却仍是没什么精神……此前多谢付哥哥。”
付守约:“小事……咳咳咳。”
张晗:“看我把晚饭时间给忘了,你等等啊,这就带娘出来。”
原本陈紫念带伤在身是不便下床的,既然付守约来了,她躺了好几天正好想动动,被张晗扶着出了内室。
外厅的男人端坐如松,静静地看着她不悲不喜,和平时并无两样。
他以往也一副不爱说话的死样子,说话能将人气死的死样子,但今日一见,陈紫念执着地觉得,他的嘴唇和脸色均比之前要白一些。
是没有血色的惨白。
他朝一旁的宋子岚疑惑地递了一眼,陈紫念特意盯着他的神情看,确实只有疑惑并无其他,甚至还坐在了最远的一张桌前,客气道:“这位公子也来了。”
宋子岚同样客气地唤道:“付公子。”
此后两人便像陌生人般,没有任何交流。
张晗留了宋子岚一同吃晚饭,后者欣然答应。陈紫念对着一碗白粥食之无味,多次抬眼后,付守约放下竹筷:“可是我今日脸上长了东西?”
“这倒没有,”陈紫念说,“今日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张姑娘没同你说?”付守约无血色的嘴唇微启,“近日染了风寒,已经卧病多日了。”
说着,声嘶力竭咳了两声。
一副挑不出毛病的弱书生模样。
“只是风寒吗?”她忍不住问道。
张晗在一旁奇怪:“娘你到底想问付哥哥什么?”
陈紫念看了付守约一眼,后者目光冷淡:“只是风寒,也叫了大夫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