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没有等到他的第三条短信,我也没有立刻给他回覆。让我说什么好呢?那时我已决定向生活妥协,去用心对待一个相亲认识的姑娘,然而,我的男朋友似乎却想要以“死亡”为筹码,把我拉回他的身边,而且我还不知道他手中的筹码,是真是假。
后来我想过,是否可以通过他的朋友来确定他现在的状况。其实除了共同的朋友外,我们和彼此单方面的朋友并不相熟,随着恋爱关系的结束也彻底和他们断了联系。我看不到他发在社交网络的一切信息,在我取消对他的微博关註后,他的id也不知何时改成了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名字。在收到他短信后的一段日子裏,我没有停止对那个相亲姑娘的追求,但一个人的时候,却会不自觉地想起我的男朋友来,于是只有对那位姑娘坦白。我说不清对我的男朋友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我很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们在分手前曾长谈过很多次,每次都以“如果分手,绝不覆合”来收尾,这句话是个事实,又像是誓言,平静地切断自己的后路,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赌气。在分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裏,每每走过那些我们曾经多次走过的路时,我都会产生恐惧,我有些害怕可能会见到他,但奇怪的是,在这一年裏,我曾和才认识不久的人多次偶遇,但在小小的校园裏,我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几天后,我又收到一条短信。这次是东航发来的订票信息,显示我预订了半个月后上海往拉萨的机票。这一定是我男朋友干的,曾经我们一起出去旅游时都是他负责预定机酒,他有我的一切证件信息。当我看到这条短信时,忽然对他的自作主张腾起了一股无处发洩的怒火。没想到即使在分手这么久以后,他依旧保持着那种高高在上想要支配我的一切的姿态。我当即就删除了这条订票信息,并打算给他发短信说点什么,让他感受一下我的不屑与愤怒,但措辞片刻后,我还是放弃了。
在一次闲谈时,我和我的导师提起了这件事,她是一位理性大于感性的女人,坚强而独立,对于我的决定她一向都很支持,听完事情的始末后,她建议我过好自己的生活,但到底去不去,还是要我自己拿主意,“万一呢?”
后来,还是我导师的这句“万一呢”让我动摇了。我不知道会有什么万一,但我还是在那天到来前提前排开了接下来的工作,带着我所有的相机、镜头,和各类拍摄设备,去了机场。
也许这会是一趟只属于两个人的生死之旅,我将见证一朵花在我手中枯萎的过程,我脑子裏满是凄美的桥段,又痛苦又浪漫,同时也清醒地做好了这是一场骗局,我将徒劳而返的准备。
在安检过后,我在登机口见到了我的男朋友。
那是我们分手后的第一次重逢,他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穿着后来我梦裏见到的那件白衬衫,领口有一颗金色的星星,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出现,他朝我转过脸来,神色很是淡漠,丝毫没有旧情人久别重逢后该有的波澜。
也许那个场景看起来会很可笑吧,我和我男朋友保持着十米远的距离,他端坐于前,如一位教养良好的公子,而我肩上背着一个硕大的双肩包,还单肩斜跨了一个,手裏拎着包灯架,一派狼狈模样。
当我看到他身边还坐着他长年以来对我怀恨在心的父母时,一种被愚弄的感觉顿时从心底升起。我觉得我像一个无知的小丑再一次陷入了他的某个圈套,怒火使我当即转身打算离开,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扯住了手。那力道很轻,似乎只是象征性地阻拦,我只要坚决地走下去便可以离开,但我还是停住了脚。我不想回头,却有些心软。
我让自己发出一声嗤笑,说,“还是这么作。”我的男朋友晃晃我的手,略带抱歉地低声说,“求你了,不要走。”这是在当初我们分手时他都不曾说过的恳求的话,让我没有拒绝的勇气。
后来我问他,到底怎么了,短信裏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悄悄撩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面几点清晰的瘀斑。我看了,随即想到什么,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掐的吧。”他吐了吐舌头,又把衣袖放下了,没有回答。他的模样看起来很健康,只是比我们分手时要瘦了一些,也变得精神了一些,对于我来说,现在的他无论是装扮还是言谈还是行为,都陌生大于熟悉,我想起我们分手前的最后一年,那一年裏他变得索然无味,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魅力十足还是姿色平平的——都比他有百倍的吸引力,他企图博得同情的种种举动更消磨了我对他最后的耐心。而在一年的空白之后,时间反而将他酝酿出些许神秘的味道来,我终于承认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在分开的这段时间裏,他都经历了些什么,是否偶尔有想起过我,又是否有恨过我。
但那天我什么都没有问。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愚蠢,我没有相信他让我看的那条手臂上的痕迹,我对着我的男朋友耸耸肩,这个动作好像能释然这一年来所有好与不好的心情,我说,“好吧,反正来都来了。”
我和我男朋友还有他的父母一起上了飞机,他已经在前一天值了机,和他父母坐在中间的位置上,而我一个人坐在靠窗的那一组,和他们隔着一条走廊。我看着窗外,飞机起飞,穿进云层,一觉过后,在拉萨落地。
我跟在他身后走下飞机,拿着在飞行过程中已调试好的相机,为正在走下舷梯的他拍下了这趟旅行的第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在我的文件夹裏被命名为“01.重逢”。这是一个只有背影的重逢,在碧蓝的天空之下,他柔软的头发被舷梯上的风吹向一侧,一只手按在脑后,试图理顺那些纷乱的发丝。我不知道在这个背影的另一面,我的男朋友面对的是什么,同样的,我也没有想过那个问题——如果他让我看的那条手臂上的痕迹是真的,那我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