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时间我反覆梦见刚到拉萨时的事情。梦裏的拉萨天空又低又蓝,空气纯凈冰凉,像沈在一片幽深的水域裏。冰凉的阳光下,我男朋友的白衬衫在我眼前摇晃。那时我们还在因分手而保持距离,固执地维系着最后的矜持,伪装成两个对彼此都毫无诉求的普通朋友。我举着相机跟在他身后,让自己尽量看起来像一个尽责的跟拍摄影师,同时我也知道,他的那对可怜的父母此时一定就在这目力可及的范围之内。这三天我们在拉萨的街巷裏游荡,他们始终暗中跟随,以便在我男朋友不慎出事时可以第一时间现身。但他们不出面干涉我和他的相处。相机带缠在我的手腕上,带子掩盖住的那道疤就是出自他妈妈之手。天下父母心,我不怪她。
实际上我对这座日照之城没有什么印象,那些天我跟在我男朋友身后,脑子裏盘旋的始终是那个猜疑。在我们曾经相处的日子裏,他不止一次像现在这样,使用类似自虐的方式迫使我们的冷战达成妥协,我们绕过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彼此伪善地低头,然后,我们会进入一段看似平和的时光,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在一起,却几乎不再用肢体表达爱意。爱情这永远无法根治的慢性病癥,在给予我们亲密的同时,也为未来的分离埋下了太多不可轻触的伏笔,对于彼此的痛处和软肋,我们心知肚明,可说的,早已说尽,不可说的,终有一天会走到不得不说的那一步。我们在粉饰太平中日益死去,如一座徒有其表的广厦,富丽堂皇的外壳下,构筑它的根基——爱与包容,却早已被琐碎的生活啃噬一空。
在我和我男朋友分开后很久,才有朋友敢问起个中缘由。我对每一个人的说辞都不尽相同,每一个缘由都是真的,但每一个缘由都不是全部。我说不出具体是哪一件事使得爱情悄无声息地弃我们而去,一如当初我也说不出,究竟是哪一个瞬间使它毫无征兆地降临。
在我苦苦思索这些永远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时,我按下快门,为我男朋友拍下了这次旅行的第二张照片。蓝天之下,他端坐在白塔前,虚化的前景是一个人的背影,那是当地学习美术的学生,为游人画写生以换取生活费用。
我男朋友对他说,可以把他画得老一些,他想看看他老了是什么模样。我立在一旁,我男朋友招呼我过去,坐到他身边陪他聊天。他问我在想什么,我撩起他的袖子,说想知道这些是真是假。我们盯着那几块瘀斑,半晌,他低声问我,那你希望是真,还是假?
我无言以对。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当然不会希望这是真的,但我也不愿再受他愚弄。我不知该怎样表达这两相矛盾的心理,便只有说出真心话——我不希望你死。
他低头,放下袖子。他说,我也不想死。
那幅画画了很久,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再没有交谈的缘故。拉萨的时间流逝很慢,人们可以花一下午的时间坐在白塔旁,看一朵云是怎样飘来,又是怎样飘走的。我弄不懂时间运行的规律,曾经我以为五年很长,但和我男朋友在一起的这五年,如弹指一挥,这之间仿佛发生了很多事,可我能记得的却寥寥无几。我男朋友的时间停在了他去世的那一天,而对于我来说,从那一天以后的所有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我取下了墻上挂的钟表,在同样的位置上挂了一幅画,铅笔素描。拉萨的白塔下,我男朋友白发苍苍,而侧身坐在他身边的我,年轻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