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他抬起头来看向我。他眸中跳动着火光,看起来格外真诚:“我怕你走了。要是你走了,我也会疯的。”
我没料到他会突然说出这么直白的话来。也许是和拉萨茶馆裏我对他的迁就有关。这是他性格裏得寸进尺的部分,但他的得寸进尺却不是索求,而是让自己陷得更深。
我问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他说他们一起去了山下的一个寺裏。寺裏的大喇嘛病了,阿卡们在为他做法事,于是他也跟着供了一盏灯,希望大喇嘛能早日好起来。
寺裏的佛像,念经的声音,供灯的过程,他拿着一支烧焦的细木柴在地上乱划,絮絮叨叨说得事无巨细。我一句都没有听进去。自打我见到他起,脑袋裏想的全是朋友发来的短信。此刻他就在我身边,我心裏积攒了几千几万个问题想要向他求证,一开口,终究还是没办法委婉:“为什么不住院治疗。”
没说完的句子突然被我截断,他明显楞了一下,神色一黯,最终还是强撑着把断了的话补完。
这是我们第一次摊开来谈他的病情。他像一个犯错的学生,对自己的劣迹遮遮掩掩,避重就轻。“还没到那个地步。”“不想一个人躺在医院裏。”“这种病,进去就出不来了。”
根本就是任性,不负责任,我恨不得去掐他那节露在外面的后脖颈。“万一出事,后果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可是……”他声音很轻,像是我给了他天大的误会。他惶惶不安地解释,“万一没有出事呢……”
见我不说话,他偷偷打量我的脸色,讨好地问:“你生气了吗?”
我摇摇头。连他最亲近的人都豁出命来陪着他胡闹,我算是他什么人,我早就失去生气的资格了。我只能问他,“害怕吗?”
他唇角挂起一抹浅笑,像是很高兴我能这么问,思考片刻,诚实地点头:“一开始很怕,但后来就不怕了。特别奇怪,你信吗,我好像早就有预感会生一场大病,我一直在等着这场病,他来了,我就解脱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迹象会使他产生这种不祥的想法。那个朋友告诉我,在我和我男朋友分手的这一年裏,他的健康状况急剧下降,前半年始终小病不断,后半年更是把全身的大检查,包括几项创伤性检查都做了个遍。那位朋友暗示我,这可能与我们的分手有关,人的心理状况时常会在身体上有所体现。他的检查报告厚得可以装订成册,他在一家又一家不同的医院出入,在一次又一次的怀疑与证实之间,将对自己身体的信心消磨殆尽。
“每去一次医院,我就离这个世界又远了一些。我走在马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人都那么高兴。没什么能让我高兴的事。我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我不想等了,只想那一天能早点来。”
他说的这些我一丁点都不知道。分手后,我怕得知他的任何消息,哪怕关于他的一个字都会让我联想诸多,让我陷入万劫不覆,虽然我们分手了,但他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心。然而,在他说完这些后,我发现即便我知道了,也毫无办法,就像现在,我沈默良久,也只能说一句,“胡说。你不会的。”
我避免说出那个字来。他知道我逃避的是什么,纠正道,“我会的。每个人都会的。这不是坏事。”他顿了顿,向我身边挪近,“这一天来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见你了。”
有一只手擭住了我的心,他每说一句,那只手就抓紧,狠狠撕扯一下。他像一只猫蜷缩在我身边,既亲近,又保持相对的独立,冲锋衣的包裹之下,那副身体空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尽是死亡的气息。
“即使没有生病,你也可以见我……只要你找我,我就会去见你的……”说完这句话,我才发现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他那么倔强,从前吵架一向都是我先低头,这一次终于也轮到他,可若知他先低头的结果会是这样,我宁愿他永远高高在上。
我男朋友摇摇头,说:“你骗我。你不会的。你都忘了,那个时候你有多讨厌我。”他说着笑了起来,想让这句话显得像一个玩笑。我侧过头去看他,他双目出神地望着篝火,不知在想什么,眼角湿润,脸上还残存着没来得及敛起的笑,那笑容看起来,也是空空荡荡的。
“对不起……”除这三个字,我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是在对哪件事道歉,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我有着无可推卸的责任,“小南,对不起,对不起,小南……”
自分手以来,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禁忌终于被打破了,奚南,这两个字在我心中鼓动起一股冲动的情绪,不断向上翻涌。后院裏安静极了,天空中繁星浩渺,闪烁如砂,篝火旁,奚南就贴在我身边,纯凈美好,像一个梦境。
他从我的冲锋衣裏探出双手,伸到篝火边取暖,跳动的火苗突然蹿高,他短促又痛苦地叫了一声,倏地把手收回。
我心裏也跟着一跳,本能地把他的手拉过来:“我看看。”凑近火光,他的食指尖红了一片,我皱起眉,把他烫伤手指含进嘴裏,含混地骂他,“笨死了。”
我男朋友怔着,眼眶慢慢变红,突然抽泣起来。我把他的手指捧在嘴边吹气,奇怪地问他怎么了。他越哭越厉害,有些接不上气,脸上尽是泪痕,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邱予彬,我疼,邱予彬,我好疼……”
他不怕生病,可是他很怕疼,他哭起来就收不住,没完没了,他要人哄,要人疼,那个人只能是我,在别人面前,他什么都不需要。
我想把他揽在怀裏抱抱,我伸出手去,悬在他上方,最终还是只捏了捏他露在外面的后脖颈,“不怕,没事的。”我站起来,说去问问客栈老板有没有烧伤的药膏,他扯住我的衣角,说“你不要走,你陪陪我,我好疼。”
他一点也不成熟。不懂事,也不温柔,在我面前他永远是个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