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裏,脑海裏仿佛有一个点亮了起来,那亮光逐渐扩大,我醍醐灌顶。
对,是我的梦境,还有我的眼睛,只有我能看到他,别人都看不到,他是被关起来了,被关在我的脑袋裏。
我欣喜若狂,冲进暗房在地上一通翻找,找到要的东西后,走进洗手间。洗手间也被我翻乱了,瓶瓶罐罐散落一地,只有镜子还明亮端正地挂着。我看着镜子裏的脸,苍白,毫无生气,胡子拉碴,一双眼睛血红,但裏面是没有光泽的,我捏了捏这张脸,像橡皮一样的质感,仿佛是张假的。
有人把容器幻化成了我的头,我的男朋友就被关在这裏。
我举起右手,手裏拿着的是用来裁相纸的刀片,我把它举到眼睛旁,刀尖抵在太阳穴的位置。它足够锋利,一定能破开这牢笼。
门口有人敲门了。
我手腕狠狠用力,让那铁皮深深破开皮肉。
后来的事,我就不太记得了,一阵天旋地转,我倒在冰凉的地上,不知躺了多久。好像有人跪在我身边,大概是我男朋友吧,他终于被放出来了,张着嘴在叫喊,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睡了很久,终于醒来,腰酸背痛的。睁开眼睛时,我脑袋裏很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断断续续,前后不连。
我翻了个身,看到我男朋友躺在我身边。他面朝向我,呼吸平稳,睡得乖巧安静,脖子上还带着情`欲过后的红痕。
我想起来,昨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他像一只半熟的果子,新鲜又生涩,我折腾了他一夜。我第一次全身心拥有一个人,不禁情动,抓住他的手,凑到唇边吻了吻。
他被这动静弄醒,睁开眼睛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睡梦裏残留的笑意。
在和他双目相触的一瞬间,那个冗长断续的梦忽然袭击了我的大脑。我仿佛看到我们走过了漫长的五年,从甜蜜,到争执,再到绝望,最后又各自回到人群中,我不知道这个梦暗示着什么,我们分明才刚刚开始,几个小时前,我才俯在他耳边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这种虽然俗气老套却发自真心的话。
也许是看到我脸上表情不对,我男朋友问:“你怎么了,没有睡好吗?”他声音咕咕哝哝的,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我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不确定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像现在这样了,怎么办。”
“不像现在这样?”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枕头上,眨着眼睛想了想,说:“你是说分手吗?那就换我来追你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产生了荒唐的念想:总有一天,这双漂亮的眼睛会永远阖起,再也无法像现在这样温柔地望向我。
这念头让我惶恐不已,再看他时,就更觉那双眸子的珍贵,便凑过去,落了一个吻在他眼皮上:“你那么傲娇,还追我呢?那你打算怎么追?”
他揽住我的脖子,与我额头相抵:“骑马追,开车追,天涯海角,黄泉碧落,豁出命也追你回来,好吗?”
他说出这句话时,我脑海裏电光火石闪过很多不详的画面。他撩起衣袖让我看布满淤痕的手臂,他一个人晃晃悠悠走失在街头,他躺在我腿上浑身发烫,他戴着氧气罩,神色覆杂地看向我。
这些画面太过真实,每一个细节都逼真得让我害怕,我眼前的他鲜活生动,浑身上下都充满新鲜的活力,可为什么,我却突然预知了他的死亡。
我摇摇头:“不好。如果要你豁出命来,那我宁愿我们从没在一起过。”
我男朋友轻笑了一下:“你怎么了,今天好奇怪,你做了什么梦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梦境,或者说我现在才是身处梦境之中。我男朋友不再和我搭话,翻身坐在床边,他把挂在椅背上的白衬衫拖过来,套在身上,我註意到领口有一颗金色的星星。
“不要穿这件衣服!”我突然出言阻止。他回头奇怪地看着我,问“为什么?”
我说不上来,我好像在那个梦裏见他穿过。也许是为了证明我们不会落得梦裏的结局,我有意想要他避开这些细节。
他一只胳膊撑在床上,凑过来在我唇角亲了一下:“那等一下我们去买衣服,情侣装好不好?我看中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呢。”
我看着他的脸庞,他笑着,可我一下就看到了他死去的模样。是我让他一步步走向死亡的,他最应该规避的细节,是我。
他已经进洗手间刷牙去了。我跟进去,从后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裏。他发丝间还散发着洗发露的清新。我用力地抱他,嗅他身上的味道。他满口泡沫,含混地抱怨“你弄疼我了。”
我太怕失去他,太怕太怕,怕到宁愿让他再重归人海,安静自得地生活,也不想自私地占有他,再一点点把他消磨殆尽。他神色平静,这个清晨对他来说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说有,那就是我们第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
他低下头漱口,我看着他压低的脸庞,趁一切还没无可自拔,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对他说:“奚南,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