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少年,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青年,在教学楼前——准确来说是他们一楼教室窗户外侧,留下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合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史松盛双手垂在身侧,裏面的手背好几次碰到丰平章的手,动作很轻,若是换做别人,他真不一定能註意到。
可即使他现在註意到了又能怎样?丰平章暗暗自嘲一笑,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蓝校服,白衬衫,高中的最后,就这样被定格下来。
毕业照都拍了,那距离毕业还远么?
高考前最后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当高考最后一场的结束铃声响起,少年们便是真正的毕业了......
考场外面,宽阔的马路两旁梧桐成荫,也许是蝉儿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场考试,高中三年即将走到终点,它们叫得更加卖力,像是战场上激昂的鼓点。
一些家长在树荫下,或站或坐,等着自家孩子,更多的家长则是顶着烈阳,耐着高温在陪考,手裏印着广告的扇子飞速煽动,时不时踮着脚伸着脖子往紧闭的大门裏面瞅,翘首以盼,激动紧张有之,忐忑不安有之,仿佛坐在考场的是他似的。
有的家长还准备了花束,有的家长甚至还拉了横幅,上书“预祝某某某高考夺魁”......
考场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冲出校门去寻找那个等待自己的人。
史松盛独自从考场出来,步伐不紧不慢,面色无悲无喜。周围的喧嚣热闹仿佛都和他无关,他被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没有人来接他,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小盛......”一道变得些许陌生的女声传来。
史松盛循声望去,李文娟站在他前面不远处,手裏举着一把太阳伞,嘴角挂着浅浅的笑,那双失了神采的眼睛却昭示着她的疲惫,一年未见,她又憔悴了很多。
高三一年,史松盛办理了留校。
平常的假期顶多两天,他就留在了学校。至于寒假,也不过一星期,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他已经有一年没见李文娟了,当然史革新也是如此。
对于这两个人,史松盛自认为心裏已经没多少情感了,自己的心肠磨砺得足够坚硬,可是当听到那声“小盛”,当看到李文娟也和其他家长一样站在外面等自己,那一刻,他的心酸酸涨涨的,筑起的心理防线顷刻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他内心深处一直是渴望温暖、渴望亲情的,只不过一直压抑着自己不去想罢了。
高三这一年,每天做不完的试卷也很好的分散了他的註意力。
这一刻,学习的巨石从心中移走,那压在巨石之下的东西,自然就暴露了出来。
李文娟带着史松盛去了一家餐厅吃晚饭。
由于时间较平日的饭点儿还早些,是以店裏并没有太多顾客。
吃饭伊始,李文娟还像一个慈善的母亲,不断给史松盛夹菜。
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
然而她嘴上是笑着的,但眼中却装着事,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史松盛的神色。
在给他夹完一道菜后,李文娟放下筷子,面上掠过一丝忐忑,很快恢覆正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她目光扫过史松盛,缓缓开口:“小盛,我跟你爸离婚了。”
史松盛嘴裏正嚼着食物,闻言动作一顿,突然就感觉不到口中饭菜的滋味,像是失去了味觉。
他微微垂着眼,似乎是盯着桌上的饭菜,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
虽然这个消息他早就知道了,可当亲耳听李文娟说出来,还是忍不住难受,心臟似是被狠狠攥住,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大网一般,套住他的心,逐渐收拢,心臟被挤压得要爆裂开来。
艰难地咽下饭菜,味同嚼蜡,沈默半晌,史松盛终于开口,声音却低沈得不像话:“我知道了,所以呢?”
他依旧垂眸,没去看李文娟。
“高考填报志愿,我希望你能选一个远点的学校......”李文娟声音也低了下来,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
说完之后又像是急于解释似的,声音大了点儿,语速快了点儿:“我不是要赶你走,你放心,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我都会给你的......至于原因,现在还不是告诉你的时候......”
其实原因很简单,杨修德找她,想认回史松盛。但她早就决定好了,她当年犯的错,不能再继续下去,是以没有答应杨修德。
可杨修德似乎并不打算这么放过她......
她已经和史革新离婚了,就算杨修德找也不会再找他,至于小盛,自然是走得越远越好,远离是非漩涡,最好永远不回来......
史松盛自然不知道李文娟心中所想,当她说完那句话,他就只有一个念头——现在连母亲都不要他了......
嘴裏一阵泛苦,像是一粒药片在口中化开。
史松盛眼眶微热,他缓缓抬眼,定定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人,艰涩问出一句话:
“我是你和史革新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