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松盛说得不带一丝情绪,好像是说的别人的事。
丰平章嘆了一口气,原来问题的癥结在这裏,他刚想安慰两句,就听史松盛又说:“虽然她不相信我,虽然那天还下了小雨,放学了我等到最后都没人来接我,看着越来越黑的天,我自己打算淋着雨回家,可是当我刚跑没两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大哥哥。他把他的伞送给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天色太暗,而且他又戴着口罩,我没看清楚他的样子,但是我看到了他校服上‘苍临二中’的字样,所以中考填志愿我偷偷把我爸妈给我报的‘苍临一中’改成了‘苍临二中’。”
听他说完,丰平章心头一紧,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他当年高二的时候也给一个小男生送过一把伞,而且也是穿着二中的校服,因为那两天脸上过敏了所以一直戴着口罩。当时天正下着雨,他撑着伞去书店,在半路上发现一个把书包挡在头顶在雨中奔跑的男孩,他看这小孩着实可怜,便把自己的伞给了他,然后自己快速跑到了书店。到了书店后他才想到,应该得把他送回家的,此时正是下班时间,路上车辆多,一个小孩独自走在路上实在是危险。当他撑着一把刚买来的伞再回去时,小男孩已经不见了踪影。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真的很难把他与当年的小男孩联系起来。
“那后来呢?后来你有再见到他吗?”丰平章又问。
“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所以我考到二中,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他的线索,虽然我知道这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你现在有线索了吗?”
“除了那把蓝色的伞柄最顶端刻了一个‘z’的伞,根本就没有其他线索。”
这下丰平章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史松盛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了。他一直有在自己所有物上做上属于自己的标记的习惯。他送出去的那把伞不但是蓝色的,而且伞柄顶端就有他刻的“z”,选自他名字的第三个字“章”。他刻的比较小,位置也比较隐蔽,如果不是有心之人特意找的话根本发现不了。丰平章已经能想象出来一个小男孩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看过那把伞的每一寸表面,就为了能在看似不可能的伞上发现一丁点儿的关于伞主人的信息。他甚至也能想象得到当小男孩发现那个“z”时的万分激动以及伞上出了“z”再无其他信息时的万分失落的表情。
“如果你找到了他,你想做什么?”丰平章问。
这可真把史松盛问住了,他只是在找当年给他送伞的大哥哥,却并没有想过找到人之后做什么。
“可能会请他吃一顿饭吧,感谢他当年送给我的伞,然后再把伞还给他。”
丰平章并不打算告诉史松盛他就是当年送伞的人,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
二人在路口分别,丰平章刚要转身离开,史松盛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丰老师,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记忆中的麻辣烫’吃饭吗?其实并不是因为他家的菜有多好吃,而是当年我和那位大哥哥就是在这家店门口相遇的。只不过当年是一家面馆,现在变成了麻辣烫店。不管这家店怎么变,我和他在这家店门口相遇的事实是不会变的。我总觉得,在这裏我还会再遇见他。”
丰平章回到家后径直躺在了床上,他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内心五味杂陈。
没想到当年一个无意的善举,竟然会让一个孩子记这么多年?关键是这个孩子为了找自己居然会改中考志愿?居然会因为找自己喜欢上一家麻辣烫店?最最关键的是到现在居然还没放弃找人?世界真奇妙,自己喜欢的竟然就是当年无意帮助过的一个小孩儿。
要说丰平章心裏不感动那是假的,但是除了感动还能怎么着呢?难不成跑去告诉史松盛他就是当年那个大哥哥?就算是告诉他了,那又能怎样呢?一个对自己学生产生不该有的想法的老师,如果还存有一丝理智、一丝道德、一丝人性,就不应该把这件事说出去。
史松盛回到家,史革新已经不在客厅了,李文娟也不在家,这让他轻松了很多。
他回到卧室,在画架上放好画纸,然后仔细回忆着那天丰平章在舞臺上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间无一不带着古人的韵味。史松盛觉得,以他这三流的画技,根本画不出丰平章的神姿,但是他能做的,就是拿出自己最高的水平,把他画到最好。
在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之后,在新买的画纸即将用完之时,史松盛终于完成了他人生中迄今为止最满意的一幅画作。画中之人身量高挑,长发及腰,着一身黑袍,挺拔地立在舞臺中央。他手裏正拿着一支白玉萧在吹奏,而那拿萧的手,不但手指纤长,而且还似乎比那白玉萧还要白上几分。画中人只有一个侧脸,而且还是仰视的角度,很显然,这是以当时史松盛的视角画出来的。
看着画中人,一切就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史松盛拿出手机给画拍了张照,然后发给了丰平章并备註:元旦快乐,丰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