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五哥
西天极的昆仑雪山遇触碰初春第一缕暖融,化作涓涓小流,自山坳间头也不回地向东而去。
穿过河套,掠过戈壁,冲刷过中原的万顷田野,在光滑的河道中肆意冲撞,终觉天地宽广之际,便是消匿于汪洋之时。
他们二人之间萌生过的火苗也好,激荡的热望也罢,如今都到了入海相别的尾声。
“若是七年之前,你不必开口,妾身也会随你去,哪怕是地宫也绝不迟疑半刻。但如今咱们的佣儿还未成人,又被按在那个位置上,我要是同陛下走,天下就无人真心护他了……”
朱长金望着先帝,双唇微启,缓缓道。
“这鸢尾花,妾身会顾好,你好生去吧,待佣儿长大成人,妾身自会去陪你。”
她曾想过无数次,待自己百年之后,若能与赵顼在阴间相见,定会讲许多藏在心底裏的话。
然而历经这些天的颠簸,于此情此景中遇见赵顼,她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过也无妨。
多年来,她的心上人身边都聚满了人,大臣、宦官、女侍、皇后、妃子。
在大多数时候,朱长金只能站在远处望着他,等着他在短暂回眸时,能与自己相视一眼。
两人间的交谈,也不过是些明面上的虚话。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经历这样一遭呢?
朱长金想不明白。
要么自己当初选错了路,要么是天地间的道理本就如此,人真是用最贱的黄泥捏成,遇上何事都只能默默受着,不可有半点怨言。
先帝眼睛动了动,腹中胀起一个鼓包来,如心臟般咚咚跳着。
“陛下?”
轰!
伴随着木门外传来的一声响动,一只黑紫色的干瘪手臂打碎了门,从破洞中伸了进来,径直抓住了钱焘的头发。
“五哥!”
正在盯着先帝与朱长金的郝随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刀,却又怕砍到钱焘的头。
犹豫之间,他斩了下去,刀锋歪到一旁,直直砍在了木门上。
“五哥撑着!”
钱焘的头发被那只手猛地拉回去,整个身子重重地撞在木门上。
“五哥你别动,我把你头发弄断……”
郝随再度抬起刀,却不知如何下手。
钱焘看了眼郝随,发现他的双手颤抖不已,他手上的血泡悉数磨破,脓血粘连着薄薄的肉皮,贴在深红色的嫩肉之上。
他从未见过郝随失手,无论是幼年时在弓马子弟所,还是送先帝归皇陵这一路,他都表现得像是关帝爷附体一般。
想必关帝爷也有败走麦城那日。
钱焘知道,自己是个废人,但并不是因为进宫前挨的那一刀。
他自记事起,就一直附庸在旁人身上。
儿时他喜欢麻糖棍,自己羞于启齿,便屡屡篡夺阿姐装肚子疼,让她去向爹娘讨要。
入宫之后,他受不了弓马子弟所的习武之苦,哭着向义父求请,后来才被调去后宫充任内侍。
后来自己跟着灵驾到了永安县,遇上的所有事情,或依赖人群,或仰赖周大人与郝随,或指望太妃一个女流搭救,从未有一件事,是依着自己的本事解决的。
“真他妈烦死了!烦死了!”钱焘忽地大声咒骂。
他用脚抵住木门,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另一只手向郝随伸去。
“耗子,给我!”
郝随迟疑片刻,还是把手刀递给了钱焘。
钱焘转过身,面对着门,就势躺倒在地上,将那只胳膊拽回屋。
他一手抓住那只胳膊的手腕,一手拿着郝随的手刀来回锯。
刀刃搓开干燥的皮肉,切断黄色的手筋,最后在坚硬的骨头上摩擦,发出吱吱吱的刺耳声响。
权当在锯木头,权当在锯木头。
钱焘用力闭紧眼皮,不断在心中默念着。
当整只胳膊只剩半截骨头时,郝随缓过劲来,从后面抱住钱焘,将他向后拉,一声脆响过后,那只手从小臂上掉了下来,却仍挂在钱焘头上,任凭他如何拉拽都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