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阙
路北灼后退了两步,怔然的瞳眸中只剩下对这一切的质疑。
怪不得这个男人身上有龙族的气息,他竟然是他的兄长!
而且,他的兄长曾和他的师尊有过一段情,所以他在搜身术裏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慕南絮臆想出来的他,而是真实发生存在过的…
那么,和灵曜神君容貌相似的他,在雾霭山的那些日子裏,又算什么呢?
路北灼忽然就弄明白了一切,包括慕南絮为什么会对他如此冷漠的原因。
他弯起自嘲的嘴角,转身就走,心裏唯剩下最后一个执念:他想再去看看他的道体。
路北灼破开煞气封印,化为一只巨龙于九重天阙盘旋,一头将路上形形色色的仙官神将们撞飞。
这条烛龙勃然大怒,一声龙吟仰天长啸,橙粉色的苍穹化为碎片瓦解,滚滚乌黑的云层密布,天雷再次汹涌,随他的怒火砸下一道道凶悍的雷霆,将九重天阙的楼宇击碎、将梁柱击倒、将整个仙池轰炸得水花四溢。
烛龙现,天地变。
无数的仙官骇然失色,在地动山摇的天阙裏支起屏障抵御,他们的身躯也随着烛龙的龙吟颤抖着,无比强烈又恐惧地意识到:那个男人,回来了!
同样大惊失色的还有点将臺附近的慕南絮,她遥遥望着小徒孙离去的方向,那声熟悉的龙吟叫她心弦彻底绷断。
“灼儿…当真是你!”渡月元君瞳眸闪烁,面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
他当真从伏煞崖底下爬上来了!她今日窥探到的容貌并非幻觉,鹿执一直都是她的小徒弟,路北灼!
一股灼烧的刺痛感涌上渡月元君的心口,她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慕南絮挣脱掉路千焚的怀抱,往烛龙消失的方向追逐了几步,却被天帝一掌拦下。
天兵天将包围了过来,长矛齐刷刷地对准慕南絮,天帝发号施令:“冥尊路北灼重归三界,药尊慕南絮知而不报,刻意欺瞒,视为同党,给本帝拿下她!”
路千焚扬手,火焰在掌中凝聚,火苗降落在长矛之上,将那些对准她的尖锐悉数烧熔。
天帝面若冷霜,眼神果决狠辣,不过一个呼吸间闪瞬到路千焚的面前,捏住他的手腕道:“结缘之事暂搁一旁,你私会她的事本帝日后再究,现在,本帝命你听令,将路北灼诛杀!”她绝对不会允许这个祸端再遗留于世!
而另一处,见到空中那只在雷霆中盘旋发狂的银白烛龙,梦霜只觉得自己花眼,指着问:“师伯,那是什么?”
林旭升捏着折扇,仰天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路北灼现出原形,便是打算不再隐瞒身份,他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龙身在九重天阙的上方穿梭,往身下降落雷蚀天火。
随即他又朝着慕南絮的方向嘶吼了一声,音色破碎低沈,宣示着不满和愤懑,烛龙仰天跃起,倏然又俯身降落而下,一口咬碎了铺展到雾霭山巅的云梯,他在云梯碎片中俯冲,远远望去,就如一束明艷的火光划破苍穹,从天而坠。
“舅舅!你告诉我,我娘亲当年所生的,是双生子吗?”路北灼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九幽冥火之上。
可是九幽冥火顿了很久才告诉他:“对不起,灼儿,这件事舅舅也不知道……”
路北灼绝望痛苦地阖上眼眸,林旭升的嘲弄声传音到他的耳廓之中:“小师弟,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呀,啧啧啧,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呢?你有一个哥哥,这不是好事吗?多了一个哥哥不好吗,又多了一个人疼爱你,师兄就没有你这么好的命……”
“小师弟,你现在知道师尊为什么当年要那样对你了吧,师兄可真是为你感到不甘。不过想想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日渐长大,顶着那张和前情缘一模一样的脸,我要是师尊,也会见了你就食不下饭的,更别说主动疼爱你了,对不对?”
“小师弟,这都是命,师尊是拿你当神君的替身呢,所以故意处处漠视你,冷眼看着你在雾霭山饱受折磨,看你在痛苦和一次次绝望中挣扎…她把冰魄给你,也不过是因为,冰魄和神君昔日佩剑‘焰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雌雄剑!”
“别说了!”路北灼抱着头颅扭曲,一双瞳眸烧得绯红。
龙角冒着奔腾不已的火焰,他尖叫着,撕心裂肺地喊:“别说了!我叫你闭嘴!”
“砰——”烛龙将龙首往雾霭山头上撞,整个雾霭山随之剧烈一颤,山头断裂,化为雪崩向下翻滚,将附近的村庄城镇掩埋。
他落着眼泪,一下又一下地用龙首撞击山巅,不知死活地发洩,将龙角狠狠地插入山体中。
拔.出,再贯穿,直到那座雾霭山千疮百孔,山巅的冰柳和水晶宫殿碎了个彻底,他才化为一道流火钻入那面幻境之中。
烛龙重新幻化成少年的模样,他的额头上全是血,眼眸哭得红肿,一双龙角也血迹斑斑,断了好些根分支。
他降落在那顶炼丹炉旁,催动术法,用雷蚀冥火将道体表层的千年玄冰灼烧。
玄冰褪去,露出一张和灵曜神君一模一样的面孔,路北灼发疯似地斩断镣铐,抱着自己的道体崩溃咆哮。
绝望的龙吟声响彻云霄,传到四海八荒。
天帝召开紧急会议,命灵曜神君率领百万精兵下凡捉拿,林旭升主动请缨,被天帝任命为诛龙副将。
一行人气势磅礴地往雾霭山的方向齐头并进,路北灼抱着道体声嘶力竭,将那身蜕皮躯壳与本体相融。
两颗瑰果帮助他完成道体的融合,他以冥尊的名义再度莅临三界,四海八荒再现血隐扶光的不祥征兆。
大地以雾霭山巅为中心,烛龙的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夜。
一轮赤月高挂于西边苍穹之上,滚滚天雷不绝于耳,血雨从连绵乌黑的云朵中降落,砸在山河湖海之上。
处于人间黑夜中的河流,全部染上刺眼的猩红色,似沸腾的鲜血,而仙门百家岌岌可危,自顾不暇地在异象中逃窜,却不论如何也逃不出这场黑夜。
“是他,路北灼!他回来了!”
“他从伏煞崖底下爬上了!”
修士们的哀嚎声遍布八荒,所有的仙门百家步入最高的警戒状态,誓死要与冥尊抗争到底。
神魄回归本体,有种说不出来的酣畅淋漓之感,路北灼化为烛龙冲出禁地,一举跃入半边黑夜中。
这是属于他的领域,在这场结界中,他是主宰一切的王者,烛龙睁开血色的瞳眸,死寂一样的瞳仁深处折射着不破不立的磅礴气势。
他冷眼註视着远处的天阙精锐,精兵方阵为首,灵曜神君身着鎏金铠甲,一道面具隐去自己的容貌,他手持长枪,踏着战马而来,橙红色的马尾长发飞扬。
路北灼只觉得他的身姿过于刺眼,怪不得他总是要带着面具,是觉着和冥尊长得一样,是一种耻辱吗?
少年抬起手掌,冥火盘旋在他的掌心,他不过一个弹指,就烧毁了自己的脸。
路北灼顶着血肉模糊的半张脸狂笑着,猩红的鲜血滚落在他的嘴角边,触目惊心。
他恨这张脸,所以他毁掉这张脸,不仅如此,他还要毁掉和这张脸一模一样的灵曜神君!
路北灼将指骨捏得咯咯响,他忍着肌肤被烧灼的痛楚,龙身嘶鸣了一声,朝天阙精锐袭去。
一百年前,他和灵曜神君本该有一场战役要了结,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的得知一切真相,却偏偏造化弄人,将这场宿命的对决遗留到了今夕。
路千焚握紧长枪,长勒战马缰绳,马蹄高高跃起,嚎叫了两声,蓄势待发。
烛龙速度之快,天兵天将们根本看不清,只觉得有一道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飞冲过来。
灵曜神君手中长枪横扫,朝那束火光劈去,空中唯有一道金灿的弧度闪过。
“咚——”路北灼的獠牙咬在枪脊的位置,将神君的攻势停驻,震得路千焚掌心口处传来麻顿。
一边是太阳化身的灵曜神君,一边是让天地陷入黑夜的冥尊路北灼,他们交锋于光明和黑暗的边界,这一击犹如白昼与黑夜的较量。
路北灼身后天空中的苍雷响彻,而支撑于路千焚身后的,却是潋滟晴空。黑幕想要将白昼吞噬,白昼的光亮则化为锋利的剑刃,要将黑夜划出口子。
白昼与黑夜互相争执的剎那,一股惊世骇俗的能量波动从两位烛龙的中间炸裂,光环辐射开来,将周围被波及到的天兵天将们击飞。
低阶将士们被夺去性命,身躯灰飞烟灭,高阶将士们抑不好受,他们手执战矛和护盾结阵,将路北灼的身后一圈围住。
通体银白的烛龙咆哮了一声,龙尾摆回,一举将那些高阶将士们抽开,十万天兵天将一击被杀,化为灰烬融入滚滚天雷中。
这场战斗最后只剩下路千焚和路北灼,尖锐的长枪与烛龙的鳞片交锋,发出清脆刺耳的碰撞声,空中有火花闪烁,在寂静的黑夜裏似流星逐月。
烛龙的身躯飞速盘绕,以身化作囚笼想将路千焚困于其中,灵曜神君负隅顽抗,长枪.刺扫劈砍着路北灼的鳞片。
但是烛龙是何等强大的存在,便是神君手中的这把旷世神兵,也无法短时间内划破他的防御,路北灼龙衔冥火,雷蚀以燎原之势燃烧在路千焚的四周,将他那身鎏金铠甲映照着光影攒动。
“轰隆隆!”
眼看着银白烛龙要将男人缠绕得彻底,路千焚幻化成为一条通体金白的烛龙冲出桎梏,一口咬向银白烛龙的颈脖。
路北灼被他的獠牙撕扯掉一块血肉,他痛苦地嚎叫一声,挣脱,反手咬向金龙的躯体,也从他身上咬下一大口。
血水四溅,两条庞然大物互不相让。
金银两色在空中缠斗,烛龙每一次的对峙,都会换来苍穹气候的骤变。
四海八荒上的芸芸众生在两条烛龙纠缠的时候,依次经历春夏秋冬的季节更替:春风未绿江南岸,便有酷暑晒烈大地。秋雨绵绵不绝,江河升腾、海水倒涨,淹没陆地,可下一瞬又被冰冻三尺的寒冷席卷,银装素裹。
鹅毛大雪落了下来,在一黑一白的天空中飞扬,飘染到烛龙的鳞片上,却在接触到烛龙散布的火焰时融化成水珠,嵌入他们的鳞甲裏。
两只烛龙相撞,龙吟雷闪雷鸣,二者摆甩出去的尾巴将一场更为爆裂的暴风雪席卷向修仙界。
仙门百家的面上早就积了层厚厚的雪,还要顶着暴风雪的压力在雪地中艰难前行,合力支起灵力屏障。
可是那个灵力屏障仅仅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就被强悍的冲击力碾碎,仙门百家的道体随雪花一道飞扬出去,嵌落进冰雪裏。
随那帮修士一样被击飞出去的,还有那个略处劣势的金白色烛龙,路千焚被路北灼轰飞,男人在雪崩地裏退去,被纷纷扬扬的雪花掩埋了个彻底。
路北灼狂妄的笑声响彻遍野,银白色的烛龙化身成为俊美的少年,他踩在雾霭山的山巅,瞳眸边缘燃烧着暗红色的气焰。
他彻底堕入鬼道,头发半黑半百,烛龙的鳞片幻化成他的铠甲,少年手中掌心执拿着的是冥渊帝姬留给他的雷蚀火。
他早已不再是雾霭山上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他现在是烛龙路北灼,是无间冥渊的掌权者,是三界最强!三界的主宰!
不过一击,就将面前的山体崩塌,路北灼轰散了那裏的雪雾,让那只落败的金白烛龙显露在他的视野中。
路千焚重新幻化成男人的模样,那把长枪稳住战神屹立不倒的姿态,可是一只膝盖却实在支撑不住快要枯竭的灵力屈膝跪地,他嘴角挂着血迹,胸腔疼得起起伏伏。
是此前那五十九道天雷的惩罚限制了他,他的实力远远不止如此。路千焚喘息着,倚靠长枪缓缓站立而起,他告诉自己,不能在这裏倒下,他要戴罪立功,恳请天帝能够对慕南絮网开一面。
可是路北灼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他掌间的雷蚀火焰倏然燃烧得诡异,以雪花为引,燃烧了个彻底,将路千焚包围。
而路千焚手中的婆娑业火也燃烧出反抗姿势,一橙一红的火焰互相纠缠,很快路北灼的雷蚀就将他手中的婆娑业火侵蚀。
便是在那个时候,路千焚波澜不惊的凤眸中闪过怔然之色,他意识到天帝给她的婆娑业火,竟然是假的!
这不过是燃烧于九重天阙之上最为寻常的仙火,被天帝施展了障眼法,以象征着灵曜神君至高无上荣誉的存在被赐予给了他。
路北灼弯唇笑着,操纵冥火将其围剿,嘴边是露骨的讽刺:“战神灵耀神君,不过如此,这世间只能允许存在一只烛龙,成王败寇,所以你去死吧!”
冥火映照着少年昳丽的面容,路北灼居高临下地伸手,从他的面上剥落掉那张鎏金面具。路北灼五指燃火,灼烧到路千焚的面上,似乎想要将他这张皮囊活生生地扒下来。
路千焚扬拳砸去,路北灼反手将他击退,男人的身躯砸在雪丘上,嘴裏又溢出一口鲜血。
路北灼失去耐心,半黑半百的长发飘荡在风中,他扬手给战神最后一击,倏然一缕桃色闯入视野,柳条缠绕住他的手腕。
迢迢绷紧,将路北灼的右手吊了起来,路北灼扯了扯,那头被慕南絮拉得紧。
她挡在路千焚的身前,凝眸道:“灼儿,住手!”
师尊的这一声“灼儿”,让少年恍惚了很久,可是他已走火入魔,崩溃的理智很快不覆存在,路北灼好笑地问她:“师尊,你为何拦我?”
“你为何拦我?”路北灼重覆道,倏然眸色变得狠厉,右手间的力道加重,将慕南絮拉得松动,“你怕我杀了他?你对他还有情分吗!”
慕南絮正色道:“灼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现在收手,还能回头是岸!你当真要让天地再入浩劫吗!”
“回头是岸?”路北灼可笑地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眸湿润地笑道,“师尊,你觉得我现在还回得了头吗?”
“路北灼!”
“慕南絮!”他比她还要乖戾地嘶吼这声名字,“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你凭什么让我回头!”
回应他的,是慕南絮的沈默。
“无话可说了吧?”少年冷笑一声,“师尊,我只想问你,你与他之间,是否有一段情?”
慕南絮阖上眼,应下一句“是”。
路北灼笑容晃眼,指着路千焚道:“你在雾霭山上那般对我,也是否是因为我与他模样相似?你不敢看我,因为每每直视我,都似乎能透过这张脸看到他?”
死一样的寂静绞杀在三个人之间,慕南絮紧握双拳,将指甲嵌入掌心间的血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