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洞天
“师、兄……”
路北灼看清他的面容,被男人左半张脸上的“天罚”怔然。
这是罪仙的耻辱标志,意味着萧离不再是九重天阙高高在上的仙官,而是一个罪奴。
萧离眼眸淡漠,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个少年,和当年一样,给了他一掌。
没有灵力的掌风,令毫无防备的路北灼被震退,他下意识地手掌撑地,待疼痛弥漫至筋骨中,路北灼才和当年那个求教的少年一样,咬牙不甘地反打回去,捏紧流血的拳头朝萧离的脸上砸去。
而萧离侧过身,抬掌格挡掉他的手,反手捏住他的手腕,手腕带动手肘,手肘连着肩身,一举将路北灼掀飞。
可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很快便借力落地,朝萧离抬腿袭去。
师兄弟对招,谁都没有用术法,全都是武道上的本事,而路北灼自始至终不过是想将他逼走,可他的师兄明显锻体、武诣上更甚他一筹,又一记掌风轰击到他脸上,将路北灼抽飞在地牢裏。
“起来。”萧离冷漠地唤他。
路北灼从地上爬起来,再度捏拳砸去,萧离用肩膀抗下他那一拳,一掌覆上他的脸,硬生生将少年扣押到地上。
烛龙嘶鸣一声,少年暴怒起身,尚未来得及扑腾,便被萧离修长的指节锁喉在地,路北灼只能死死地反手钳制住萧离的手腕,一双眼眸泛起薄红。
便这么挣扎很久,少年都动弹不得,最后干脆洩去所有力气。路北灼含着眼泪闭上眼睫:“师兄,你一定也恨透我了吧?若你有办法杀了我,那便动手吧…师尊死了,因为我而死的,我无颜再茍活于世,可是我现在连自戕的资格都没有。”
萧离扼住他的咽喉,橙红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胸口,借助地牢中昏昧黯淡的光线,可以看到他身上无一不是伤口,似是刚从炼狱边缘爬上来,脸上斑驳的经文印记为他添上修罗一般的戾气。
“路北灼,”静默了很久,萧离狠戾的给了他一巴掌,“作这一副苦大情深的样子给谁看?”
“作茧自缚给谁看?”
“逃避给谁看?”
不知道是被他那一记耳光扇疼了,还是被那三个尖锐的反问刺伤,路北灼恼羞成怒,龙角幻化出来。他挣脱他的手,一口咬在萧离师兄的手臂上。
萧离毫不客气,一拳砸在他的左脸上,路北灼也借着这股冲击力,从他手臂上撕咬下一块肉。
少年吐掉,满嘴血,面目狰狞地喊:“师尊死了!她死了!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路北灼抱着头痛哭,直直跪倒在地上,弯下脊背,将额头狠狠地往地上撞,撞到鲜血和眼泪四溅:“是我的错、全都怪我、我是罪孽、我不配活……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去死!”
他悲痛地尖叫,幻化成烛龙的形状,一声声龙吟凄厉决绝,不知怠倦地在地牢裏乱撞,哪怕头破血流。
可是这种程度,对天生神力的烛龙来说,根本无法对性命造成任何威胁。
他曾这样在地牢裏发疯不下千回,可每一次将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竭、道体破碎,神力又很快将伤口修覆,他又一次完好如初。
就好像犯了错事,始终得不到惩罚,忏悔的心得不到安抚,只能折磨自己的良知,挣扎在痛苦和后悔的滋味裏,这种感觉,比死还要难受!
萧离放任路北灼乱窜,少年执念深重,一心求死,令他也感同身受。男人绷紧下颌,眉梢却因为心臟的疼痛收缩挤压,他又何尝不是一样,日日夜夜被那种内疚自责的情绪困扰呢?
他自被打落凡尘,坠入无间冥渊,一睁眼就是恶鬼无休无止的折磨,他们啃食他的道体,折磨他的神魄,他都咬牙忍受下来,只因为想寻到云兰。
在路北灼将自己囚禁在这方地牢时,萧离在万鬼匍匐的深渊裏厮杀,闯出一条血路,成为无间冥渊又一位尊主。可是,到头来又有什么用?云兰一见到他,只会抱头尖叫,用利爪狠狠地撕挠自己。
云兰已经疯了,她只记得萧离不爱她的模样,所以但凡萧离对她露出半点心疼的神色,她就会发狂地啃咬着他,将他赶走。而萧离只要和从前一样冷漠寡淡地对她,她就会恢覆一些神识,有些时候是幻化成小狐貍的样子,默默跟在他的身后,有些时候却发狠扑到他的怀裏,落着眼泪质问他为什么不爱她。
萧离曾将她抱在怀裏,吻着她,碾磨她的唇瓣,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他很爱她,可是云兰不信,云兰质疑他,要他变回真正的萧离。
云兰只爱不爱她的萧离,这是天道对萧离的惩罚。
他和云兰的结局,已经变成这样,处处都是遗憾和悔恨,他不想让师弟和师尊的结局也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