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北灼睁大眼眸,捏诀召唤烛龙上前抵挡,但是烛龙的虚影很快就被他倾力一击破开,虚影破碎成一片片残像。
路北灼紧捏手中的龙珠,目色无惧,就当那道风刃气流掀飞他的头发,即将劈到他的跟前时,整个天地轰隆大震。
剑冢的出入口机关被破,林旭升的结界被破,慕南絮的迢迢抽出枝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疾驰飞掠,一举就击碎了林旭升的倾力一击。
“师尊!”路北灼回首,望向来处的白衣女子,甚至都忘记改口。
慕南絮情急之下也并未在意他的称呼,轻功落地就朝他奔来,玉手捏住少年的手腕:“阿执,你可有事?”
路北灼顿时心跳如擂,道:“我没什么大碍,就是……”
慕南絮焦急地追问:“就是什么?”
路北灼倏然望向林旭升所处的方向,可是那裏哪还有青衣人的身影,只有几个别家门派的弟子心有余悸,于是他瞇了瞇眼眸道:“没什么……”
别家弟子:“终于得救了!”
“方才是怎么回事?”
剑冢外的众人纷纷涌进来寻找被困已久的同门,还不忘朝慕南絮道谢:“多谢元君出手相助!”
只是他们看清慕南絮的那个小徒孙后,纷纷都变了脸色,面面相觑着。
原来路北灼未曾脱战,还维持着使用鬼道术法的模样:眼角和周身盘旋着暗红色的气焰,发色也是异于常人的黑白相间。
“师祖我…”路北灼收力,那几缕白发褪去,他扑通一声跪在慕南絮身前,“徒孙有错,不该不听师祖教诲使用鬼术,求师祖责罚!”
众人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慕南絮面上辨不出神情:“到底怎么回事?”
“回师祖,”路北灼迭着手低眉顺眼地道,“徒孙当时被困于结界内,那鬼修欲要取我性命,徒孙实在是迫不得已,才使用的鬼道术法。”
旁人:
“他当真会鬼术?”
“他是鬼修?为何又会是元君的徒孙?”
“元君怎么会收一个修鬼道的雪鹿为徒?”
一道极为细弱的声音:“嗐你们还不知道吗?我那天听御草堂和雾霭山两派坐在一起吃饭,那小雪鹿亲口承认,他拜在了路北灼门下…”
旁人尖叫:“什么!”
“元君莫不是还想让雾霭山出一位冥尊不成!”
那些非议声越来越多,路北灼听得心烦,索性低头闭上双眼。
这帮仙狗从前嘴就琐碎,总爱嘲笑雾霭山慕南絮座下的小徒弟是个资质平平的废物,所以路北灼才会在成为冥尊后将他们捉去关在地牢裏羞辱。
他回忆了下那帮狗贼跪地求饶的惨样,心道从前羞辱他们的手段还是太仁慈了些,不然怎么一个个都没学乖?还在这狗叫。
淳于屻河带着门下弟子上前,力排众议:“元君做事自有她的考量,我等还是不要妄议。”
淳于焕似是已经寻到了新的灵剑,他抱剑前来行礼:“元君。”
路北灼跪在地上,用余光看了那个少年一眼。
可众人还是议论纷纷,看向路北灼的目光满是忌惮。
“那也不能收一个鬼修弟子为徒孙啊!”
“就是就是…都说这鬼道术法邪门得很,哪怕沾上一点心智就会被它侵蚀,谁能保证这小雪鹿现在是清醒的,以后不会因此走上歪路呢?”
那些声音很小,但是不绝如缕,汇聚在一起,就显得无比刺耳了。
“诸位,”静默很久的慕南絮倏然启唇,她挡在路北灼的身前道,“他是我雾霭山的弟子,是本座的徒孙,你们再说一句他的不是,便是在说本座的不是。”
“这…”众人骇然。
路北灼也彻底怔楞住了,他骤然抬头,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慕南絮亭亭玉立的身影,如此修长、昳丽。
慕南絮居然…在维护他?她竟然喜欢鹿执到了这个地步吗?
就像是为了证实路北灼并非在做梦,慕南絮又一次郑重向在场所有人道:“他既已拜入本座门下,本座自会细心教导、倾囊相授,日后修的何道法、遵的是何道心,自然不劳诸位妄加揣测。”
众人哑口无言,但这并未结束,慕南絮继续道:
“是非对错、善良正直的评判标准也并非在于天资和道行,就如本座这个小徒孙,虽习得鬼术一二,却从未用它害过人;而有些名门正派,修的是仙道正术,却心思不纯,总想着觊觎旁人的东西,背地裏干着伤天害理的勾当…”
几家长老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今日若非是看在本座的小徒孙被困剑冢,本座也不会如此心急解围。而今困境已解,诸位还是各行其事罢,莫要揪着我雾霭山的宗门内事喋喋不休,难不成是想入我雾霭山门下?只是可惜,”慕南絮冷笑一声,“本座已立誓不再收徒,诸位恐怕得拜在本座的小徒弟门下了。”
言外之意,如若不是小徒孙也恰巧被困于内,她自当不会如此心切地解围。
从前慕南絮面对这些质疑充当哑巴,是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不是她当真唯唯诺诺。放眼整个大陆,又有几人是她慕南絮的对手?现在她有了牵挂,就算不为自己,小徒孙的脸面她也是要维护的。
慕南絮如此赤.裸直白的话将带头提出异议的几个长老气得面红耳赤。
其中一个长老怒道:“元君…你怎可这样想!你可是药尊啊,难道今日你的小徒孙幸免于难,我等陷入九死一生之境,你便会因此而袖手旁观吗!”
慕南絮冷眸扫他一眼,声线冰凉:“若你再说本座徒孙的半句不是,本座自当袖手旁观。”
“你!”那个长老气得脸色都发紫了,指着慕南絮道,“好好好!你枉为药尊、枉为元君!难怪你会教出路北灼那样的魔头!”
他这是当真与慕南絮翻脸了,其他几家均不敢出声,也不敢站队。
路北灼听到这,心中也不知为何燃起了些不大好受的情绪,想来他被压在伏煞崖底下的那些年,慕南絮在外的骂名八九不离十都和他有关。
那个名字一出,所有人都震慑不已。
慕南絮则扬手施展术法,将那长老击飞。
长老的身躯砸在灵池裏的一把重剑上,他整个人掉下来落进池水裏,挣扎起来时身上全是猩红的池水,简直狼狈到了极致。
他座下弟子愤愤不平道:“元君!你怎可出手伤人?我师尊说得都是实话,路北灼他不就是大魔头嘛!”
其他弟子“对啊对啊”的叫,激起众愤。
那狼狈的长老显然是觉得在众小辈面前失了面子,仓皇从水池裏爬起,索性破罐子破摔施展术法朝慕南絮袭去。
他的徒弟见状,也纷纷拔出灵剑,加入战斗。
其他门派显然是没料到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局面,都有些明哲保身的意味,同时后退空出道。
可惜那个长老根本就不是慕南絮的对手,哪怕加上他那七八个徒子徒孙,也还是被慕南絮扬手间抽飞。
不过她没有下死手,众人也只是摔了个狗啃泥。
在他们叫嚷着喊疼的时候,慕南絮的声音落下:“本座既为师尊,维护徒弟徒孙是本分之事,可是本座救你、救你们,都不是本分之事,尔等可明白?”
淳于屻河出言帮衬:“这位长老不是中州以北一带的剑修吧?渡月元君修为高深莫测,她做事自有分寸,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那长老气得怒发冲冠:“本座的妻儿老小皆被鬼修所害,你叫本座如何不恨!元君集天地灵力修炼大成,便是正道修行的受益者,她占据了如此多的灵力,自然要为正道大业做出贡献!收个鬼道小儿为徒,就是引狼入室!就是背叛正道!难道那些本该分给我等的灵力就这样被她白白掠夺,拿去餵白眼狼嘛!”
他这话说到在场不少众人的心坎裏去了,在加上许多人都是因为父母亲人被鬼修所害才会走上修士这条道路,顿时也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
“渡月元君!你凭天资和机缘修得的灵力确实是你的,可是这资源却是属于整个修仙界的!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来说去,众人还是想要处置这只会鬼术的小雪鹿,不论他是否害过人、是否有坏心思,只要他沾染了鬼道术法,他就是罪大恶极的存在。
众人最好他现在就能被逐出师门,然后这样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他铲除。
“师祖……”路北灼往慕南絮的方向爬了些,跪在地上牵住她的手,“千错万错都是徒孙的错,徒孙不愿师祖因为我受到他人非议。我擅自使用鬼术本就是我有错在先,师祖把我逐出师门吧!这样他们就不会再为难师祖了…”
慕南絮紧捏他的手,执意将他护在身后,“本座是不会将这这徒孙逐出师门的,本座说过了,他日后的修行道心皆由本座亲自指点。任何后果,本座一人承担!”
“元君,若是他日后当真成为第二个路北灼呢!”
慕南絮深呼吸一口气:“本座信他,定会恪守本心,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倘若真的…”
倘若真的有这么一天,那她便舍身再封印一次。
她未说出口,但是神色却无比坚定,众人怕再这么下去,元君会大发雷霆,都不敢再出言阻止。
诡异的气氛持续了很久,整个剑冢鸦雀无声,不知道是谁倏然反应过来:“那真正的鬼修呢?”
于是大家都道:“对啊对啊,真正的鬼修呢?”
在场众人唯有那只小雪鹿和真正的鬼修交了手,于是路北灼再次成为众人的焦点。
别派长老有意卖慕南絮人情,对路北灼温声和气道:“我知你本心不坏,当时情况危急,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用的是什么门道无甚紧要,左右也不是拿来害人的。小鹿妖,你能否说说看,你当时都遇到了什么?可曾看清那封印出入口的鬼修究竟是谁?”
慕南絮拉他起来,路北灼跪久了膝盖有些发疼,渡月元君的疗养术降落得恰到好处。
“跪得疼吗?”
通灵阵法裏传来慕南絮的声音。
路北灼的心臟倏然剧烈得抽动了一下。
竟然真的有一天,慕南絮会传音问他疼不疼。
他念了好几遍她的通灵口诀,才将话语传递出去:“不疼。”
“没事就好。”
尽管他语气淡然,路北灼还是遏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而且他发现,自慕南絮拉他起来后,他们的手就没有松开。
慕南絮没有主动要解开的意思,路北灼自然更不愿,这手便这么牵着,没过多久,他掌心裏就都是汗水了。
路北灼也是楞了半响才反应过来那长老的问话,众人的目光都在等他一个回答。
他正犹豫这事要怎么开口,见慕南絮这么维护鹿执,心下也有了考虑。
他突然想拿慕南絮对小徒孙的宠爱赌一次,看看在她心裏,究竟是疼爱二师兄多一些,还是疼爱他多一些。
于是,他滚了滚喉结,从衣襟裏摸出来一块留影石。
路北灼望了一眼他和慕南絮紧牵的手,下定决心将留影石投掷出去。
那个长老四下张望他人的神色,众人都没什么疑虑地点头,他才郑重地将灵力註入。
紫色的石头散发耀眼无比的亮光,一些幻影在半空中折射。
剑冢被封后,小雪鹿被封印在结界内,一道青色的身影浮现,朝小雪鹿发动攻击。
待云雾散去,众人看清楚那青衣男子的面孔,竟然是他们奉为仙君的…!
“这!”
“这怎么可能?”
“怎么会这样呢?”
质疑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是面色古怪,下意识的全都望向慕南絮。
没有人喊停,留影石的画面依旧在放映,将林旭升为杀小雪鹿取瑰果的嘴脸原模原样地诠释。
路北灼背地裏抹去了一些,比如林旭升和他之间的一些谈话、还有一切可能会暴露“他是路北灼”身份的细节,除此之外,呈现在众人眼中的就是:林旭升封印剑冢的出入口是为了杀死小雪鹿,而小雪鹿之所以能在他手下抵抗一段时间,是因为他手裏有一颗路北灼的龙珠。
如此以来,众人算是知道这小雪鹿浑身上下都是宝贝了,不光有个瑰果、还有龙珠。
路北灼这是准备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赌得是慕南絮究竟偏爱谁更多一些。
影像不长,很快放完,那颗石头失去灵力的支撑掉落在地上,砰的一声砸个清脆。
路北灼一直观察慕南絮的神色,可偏偏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掌心的汗水越积越多,路北灼将她指节捏得更紧,上前一步道:“师祖…徒孙看清楚那个鬼修了,是二师伯…所以徒孙方才也不知晓该怎么同您道,二师伯他…竟然一直都没放弃过要杀我取果…”
慕南絮无动于衷,路北灼却能感知到她的手,在发抖。
他心裏扬起顽劣的笑意,似乎就快要赌赢了的那种胜利的喜悦跃上眉梢,他庆幸留了留影石这个后手,还学会了篡改影像的鬼术,这样拆穿师兄的真面目,算不算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
他甚至模仿林旭升那种无辜的语气道:“师祖,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将瑰果还给师伯的…这样他也不会一直惦念着,还专挑师祖你送霜儿回去的时段动手…师祖,对不起,徒孙是不是又叫你为难了?对不起,徒孙也不想的,师祖,要不您还是…杀了我——”
“别说了。”慕南絮打断他,声音裏满是疲惫。
她这样的语气,瞬间让路北灼心弦绷紧,发出嗡嗡嗡的鸣叫。
随后,她的话就如一把刀,直插路北灼的心尖口。
“不会的…”慕南絮摇头,“升儿不会这么做的。”
便是在此刻,慕南絮抽开了手。
路北灼煞白着脸,感受到掌心裏的空落。
明明方才还是温热的,现在就只剩汗水蒸发带来的刺骨寒意。
“我与你二师伯约好,会替他另外寻颗瑰果交差,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的!”慕南絮思忖道,“应当是幻化皮囊一类的术法,幻化成了你二师伯的模样,他既有这般造诣,肯定是有冥尊的实力了。”
众人也不相信是林旭升所为,顺着慕南絮的猜测提供更多的思路:
“会不会是冥尊涂霖!”
“是啊,历经雾霭镇一难,他知晓这小雪鹿身上藏有瑰果,所以想杀人取果!”
“也有可能是那个红衣白发的鬼修,之前她已经来此作乱过一回了!”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猜测,路北灼都听不到了,在他眼裏,他们都不重要。
他只想慕南絮能相信他,只在乎慕南絮一个人的想法。
但是他赌输了,路北灼在心底自嘲一笑。
师尊,要不徒儿还是…杀了你吧。
灼:失恋了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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