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大漠
所有人都被震撼住,怔楞在原地。
路北灼拔出染血的大刀,一脚将尸体踹远,回首拿刀制止跃跃欲试还想上前的另外两个刀客。
少年面颊上都是血,斑驳的殷红色与雪鹿晶莹剔透的鹿角格格不入,漆黑的瞳眸深处则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他喘着几口粗气,脚步踩进粘稠的沙粒中,吓得那两个刀客节节后退。
“嗯?”路北灼长刀横指向那个被他用拳头揍得鼻青脸肿的人。
若非他也到了气力的尽头,他定然会将这两个人也赶尽杀绝。再斗下去,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那人也算识趣,扔掉手中的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他磕头:“别杀我!别杀我!求求你了……”
他臣服了,路北灼弯唇一笑,长刀指向另外一个。
另一个也吓破了胆,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求饶。
淳于焕将带血的长剑重新插回剑鞘,目中带有些忌惮之色,还不忘将脸色煞白的师妹师姐护在身后。
慕南絮无法用灵力感知到目前的场面,只是担忧地唤着小徒孙的名字。
“师祖,”路北灼撂下长刀朝她走去,将慕南絮拥入怀裏,“师祖,阿执在呢…”
慕南絮总算是松口气,摸着他的肩膀和身躯,焦急道:“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在慕南絮将要摸到脸上的血时侧过身躲避。
终究是他撒谎了,不过他向慕南絮撒的谎实在是太多了,倒也越来越不慌不忙。
经过那么一番激战,众人剩下的体力实在是不能再多,只好盘腿在这附近休息。
好在这裏有一棵枯木突兀地横亘在沙丘表面,众人勉强可以拿它充当靠背。
路北灼按着手上的伤,坐在角落喘气。
烈阳将人照得颓废,每一个都死气沈沈的。
路北灼所靠枯木的背面是御草堂等人,淳于焕与他错开几个身位的距离,显然还沈浸在鹿执杀人的那一幕裏。
他的师妹师姐们抑是沈默不语,与路北灼坐得相隔甚远,谁都不敢说话,只好互相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路北灼感受到这股诡异的氛围,兀自哼笑了一声。
他知道他方才的模样怕是狰狞得很,不过生死攸关的边缘,又如何能有一秒的迟疑?他若不杀鸡儆猴,今日慕南絮手中最后的保命水,就要被夺走。
不过万幸的是他那时如何狠厉果决,他的师尊看不到就是了。
在她眼裏,他依旧可以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小徒孙。
大刀把他手骨附近的皮肤划破了,这血不论如何都止不住,路北灼放弃了,任由它们流着。
阳光下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他的黑眸直直註视着,倏然干渴地舔了舔唇,而后抬起手将那些血全部吞进嘴裏。
满嘴的铁銹味并不好受,但是那些鲜血还是给他带来一丝慰藉,滋润着他干燥起皮已久的嘴唇。
他贪婪地汲取着自己的血,沙漠中的血腥味被热浪扩散的很黏腻,那几个落败的刀客不可避免地见到他饮血的那一幕,同时贪婪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可是他们又实在是打不过那个疯狗一样的少年,只好把主意打到死去的大师兄身上。
那被路北灼一刀贯穿的胸腔,血还在慢吞吞地流,没入泥沙裏。
两个刀客互相看了眼,最后实在是穷途末路,跌跌撞撞地爬到尸体的身边。
“师兄,是师弟对不住你……”那人战战兢兢地磕了几个头,道,“如今我们被困如此险境,实在是没有办法了的办法了……我们也不想这样的……师兄你就行行好吧,愿师兄你在九泉之下安息,这道体的血就让师弟们饮用吧,师弟们定然会带着你这的执念,走出这大漠……”
言罢,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裏落下几滴泪。
御草堂的几个小师妹就这么远远地望着他们围着尸体作祷告,而后亲眼见证那两个刀客化身为茹毛饮血的怪物,砍掉了他们师兄的手,趴在他们师兄的尸体上贪婪不绝地饮用着他的血。
小师弟和小师妹们看得心口发毛,脸色煞白避开视线。
而另一边的淳于父子也不例外,见到这一幕,父子俩均是握紧手中的剑鞘。
对他们这些正道修士而言,这是他们这一辈子都没见到过的场景,足以颠覆和挑战他们二十年如一日贯彻的道心。
而路北灼却对此不意外,感受到手中的血不再流,他松了口,将嘴裏晦涩的味道硬着头皮咽下去。
“阿执。”慕南絮摸着那根枯木坐到路北灼的身边,牵他的手。
“师祖?”
慕南絮摸着他的手,指腹寻找到他手上的伤口处。
血肉与她指腹相接触的那一剎那,路北灼疼得嘶一声。
他就知道慕南絮会心疼不已,眼瞧见她为他簇起的眉头,他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不少。
慕南絮心疼地挪开手指,不敢再碰:“还说没受伤?”
“师祖,徒孙不想让您担心。”路北灼虚弱着声道,“但是好疼啊,师祖,被那么大的刀给划伤了……”
“都怪师祖,”慕南絮道,“没有早日为你寻把趁手的武器。”
“不怪师祖…其实徒孙也不是很疼……”
“那到底是疼还是不疼?”
“疼……”少年委屈地夹起声音,往她那头挪,头倚靠上她的肩颈,“疼死了……”
慕南絮捏着他的手,解下随身行囊,靠嗅觉寻出几味干药材。
她又从衣裙上扯下一块布,将干药草碾碎包进去,拔开竹筒的塞子。
“师祖,不用…”路北灼刚出言阻止,那几滴水就已经倒在了药包上。
慕南絮揉着药草,最后紧捏他的手指,将湿漉的药包敷到他的伤口上。
路北灼滚了滚喉结,道:“师祖还说徒孙浪费水呢,师祖自己不也是浪费么?”
“你既然喊疼,那这点水也算不得浪费,大不了师祖少喝几口便是了。”慕南絮道,“这方子少了几味药,止疼的效果不是很好,但师祖只能寻到这些了,你莫要怪师祖。”
慕南絮按了一会,示意让他自己按着,路北灼把手搭上去,动容,眼眶湿了一圈:“怎么会,徒孙感激都来不及呢,不会怪师祖的。”
路北灼吸了吸鼻头:“师祖,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出这大漠……”
从前他游戏人间,总觉得靠着一身鬼术就能在灵力稀缺的南疆大漠裏畅通无阻。可是真正置身其间时,又深刻感知到自己在大自然面前,有多么渺小。
他再不是毁天灭地的烛龙,他只是只修为浅薄的雪鹿。他怕的不是自己死在沙漠裏,怕的是慕南絮死在沙漠。
死在这种地方,即便堕落成鬼,神魄都寻不到回去的路,那便是真真正正从三界裏灰飞烟灭。
不过慕南絮毕竟三世为人,什么样的处境都遇见过,到底也是处变不惊的。
她当小雪鹿害怕得紧,将他拥入怀裏,拍打他的肩膀安抚道:“阿执莫怕,有师祖在呢,师祖定然会将你从沙漠中带出去的。”
路北灼应一声,反手抱住慕南絮,也将她拥得很紧很紧。
气候再热,也阻挡不了他想抱抱师尊的心。
师祖徒孙倚偎在一起的画面落入淳于父子眼中,淳于屻河眸中情绪异常,眼神示意淳于焕。
淳于焕收到指示,于随身行囊中寻到上好的金疮药膏,捏着药膏绕到枯木的另一边。
路北灼当他和那些刀修一样不怀好意,瞇开眼眸紧盯他,已经做好随时搏斗的准备。
淳于焕见他如此凶悍的眼神,忙示好地屈膝下蹲,向他解释着:“小鹿兄,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恶意,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这是金创药,我们御草堂弟子行医凡间时经常配有,所以行囊裏有很多。”
路北灼仍然放不下警惕,道:“你方才也看见我杀人的样子了,我没有你们印象裏的纯种雪鹿那样温驯和睦的性子。若是也把主意打到我师祖身上,即便我修为单薄,也会死命从你们身上咬下一块肉的,到时候即便你们从我师祖身上取到了水,也一样活不到走出大漠的日子。”
淳于焕显然是没力气同他辩驳,只是示弱地再度解释道:“小鹿兄,你真的误会了,我父尊和我不过是看你受伤了,想救治你罢了,你我同为药尊子弟,自然能体会医者仁心的感受。”
“更何况,我和父尊同那些刀修们不一样。父尊从小就教导我们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水是一开始就分配好的,属于元君的就是元君的,我等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和元君抢水喝,你且放心。”
他说完,路北灼还是没能放下警惕,不是他信不过淳于焕,他只是信不过所有正道修士罢了。
淳于焕倒是也没气恼,对于路北灼的心理他完全可以理解。
他将药膏放在他面前的沙地上,而后朝路北灼行了个同辈们之间的平礼,道:“小鹿兄,我虽不知你的过去都经历了些什么,总见你对仙家弟子抱有很大的敌意。不排除有些正道修士确实冠冕堂皇,但并非所有修士都是如此。性命固然可贵,但是我辈修士应有自己的气节和傲骨。总有人会把君子道义、济世仁德排在性命之上的。”
那小公子说完这话,眸光无比炽热敬仰地望向慕南絮,又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路北灼了然,拾起药膏,并没有再与他多说些什么,只道了声:“那多谢你和淳于药尊了,小焕兄。”
淳于焕回去后,淳于屻河问了声“送去了”。
淳于焕:“送去了。”
淳于屻河这才侧过身,似乎在默默观察慕南絮的反应。
慕南絮从路北灼手裏接过药膏,旋开罐头。
“我自个来吧,师祖。”路北灼道。
慕南絮根本就看不见,还是不要让师祖她老人家操这个心了。
待他上好药,慕南絮将竹筒递过来,道:“阿执,你去将这些水分给御草堂的诸位。”
“师祖…”路北灼蹙眉唤了声。
慕南絮摸了摸他的鹿角,道:“阿执,一己之力是走不出这沙漠的。”
她执意坚持,他也不好忤逆,按照她的吩咐去做。
御草堂的众人分到救命之水,感动不已,那几个小师妹小师弟更是落着眼泪跪在地上道:“多谢元君大恩。”
慕南絮累得筋疲力竭,摆手道:“莫要如此了,我等齐心协力,一定可以度过难关的。”
没有分到粮食和水的那两个刀修与他们分道扬镳,原路折返,往洞穴的方向回去了。
余下之人有了水和士气,休整一番,又一鼓作气地行了二十裏路,从晌午走到日落,不过依旧没寻到能够歇脚的地方。
傍晚天气骤变,狂风大作,未等到众人反应过来,强悍的沙暴席卷过来,将其中一名瘦弱的小师妹吹走。
“师兄!师尊!”少女尖叫。
“妍儿!”淳于屻河大吼一声,朝小师妹吹走的方向伸手,却只触碰到她的一片衣角。
妍儿被飓风吹翻,人摔在沙丘裏,索性没什么肉.体上的创伤,只不过一层风沙很快将她掩埋,而后她又被飓风再一次吹得翻滚。
如此循环往覆,她边滚边求救,声音早就吓得破破碎碎,她想抓住什么牢靠的东西,却只能抓住从指缝中不停流失的沙粒。
淳于屻河心急如焚,顾不上其他,匆忙往徒儿的方向狂蹦,也被那妖风吹得狠狠栽了个跟斗。
便是那一摔开始,人的身体就不再受自个的控制了,淳于屻河一把老骨头在风裏跟陀螺似得打转,和妍儿一样渐行渐远。
“父尊!”淳于焕一张嘴嘶吼,就被灌满一嘴巴的沙,他剧烈得呛了几声,抵抗沙暴。
少年睁开眼睛,风沙灌满双眼,他疼得落下眼泪,却也义无反顾地往那两人被吹飞的方向扑去,好歹拽住了父尊淳于屻河的一条腿,不过身躯却也随淳于屻河一同坠入流沙裏。
“师兄!”淳于焕的师弟师兄们见状,也纷纷扑向那处。
就这样一个人拽住另一个人的脚,这么迭罗汉一样的串起来,才终于将淳于屻河抓住,避免他被卷入流沙之中,让人出乎意料的是另外几个刀修小师弟也来帮忙了。
只是最初翻滚的那个名为“妍儿”的少女,却在沙瀑中失去踪影。
眼见着最后一个小师弟也快被掀飞,路北灼快步踏出去,拽住小师弟的手。
狂风将他们所有人的衣袍吹飞,将他们这一串人吹得与地平线平行,路北灼一手拉着长条人马,一手抱住戈壁滩上的岩块。
那股巨大的拉扯感让他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绷,路北灼感觉自己快要被五马分尸了,怕是和车裂之刑差不多的感觉。
风还在吹着,尽头的少年涨红着面颊,大喝一声,将一长串的人马拉扯住。
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慕南絮顶着风沙赶来,抱住他的另一只胳膊,与他一同拉人。
“师…祖…”他几乎是从牙缝裏艰难地挤出音调的。他想说“这裏危险”,想叫她远离流沙躲好,可是慕南打断他。
“你莫要说话!”慕南絮大吼道,“听我号令,一道用力!”
“三、二、一!使劲!”
哪怕唇齿间全是沙子,慕南絮还是强忍着不适嘶吼道,她颈间的青筋暴起,又被粗粝得沙粒吹打得发红。
路北灼也被那风沙吹得落泪,但眸光裏却全部都是坚毅,手中的力量又添了几分。
“三、二、一!使劲!”……
倒数第二个人踩到落脚的沙地裏,同路北灼他们一起用力;倒数第三个人趴在沙地裏,同他们一起用力……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马寻到着力点发力,他们终于保持整齐划一的频率,将最远处的淳于屻河从流沙裏拔出来。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结束,因为路北灼另一只掌下的岩块正在飞速粉碎。
饱受风蚀已久的戈壁本来就脆弱不堪,更何况是要同时承担这么多人的重量。
眼见着那块岩石要彻底破碎,路北灼回头沙哑着嗓大吼道:“都拉紧彼此!抱团不要松手!”
“唰唰唰——”
路北灼手中一空,一串人被反作用力吹飞出去。他于电光火石之间,用那只空落的手臂去抱慕南絮,将她一把搂在怀裏。
他们同时滚落进流沙,任凭那些沙子如何煞费苦心地想将他们分散,他们彼此却始终不敢分开对方的手。
众人发出痛苦的尖叫声,可随后尖叫被沙子淹没,他们的鼻腔口腔灌满沙子,已经是到了喘不过气的地步了,他们被埋进沙丘裏,被挤压着、推搡着,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路北灼依然紧紧地抱着慕南絮,将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凭借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创造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虽然只有很小很小的一隅,但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流沙挤压着他们,彼此间就好像要融进对方的身体裏,路北灼无比能清晰得感受到她身上的每一寸柔软,但是眼下却完全没有任何别的心思,他只想她能平安。
该死的!他若是烛龙之躯!该有多好!
路北灼猩红着眼睛,黄沙布满他的眼白,蹉跎着他的虹膜,他疯狂地流泪,难受到了极点。
若是能有力量…他便能救师尊了。
冥尊渴望非凡的神力,头一次是为了救人。
就像是听到他的执念,胸腔中那颗赤中带墨的龙珠倏然有力地勃动一下。
他又听到师尊慕南絮娇媚的嗓音:“灼儿。”
这一次,慕南絮在他的怀裏。
她于风沙中抬起身体,而那些风沙无法接近她分毫。
慕南絮的白绫不知何时被风吹走了,露出她那双动人的眼眸。
她似乎又能看得见了,眼眸深处浮动着一些暗红色的流光,倒映着他的面容。
并非鹿执的模样,而是穿越道体,直逼神魄,完完全全只有烛龙路北灼的影子。
“师…尊…”
“灼儿,救为师…救为师…你办得到的,你是三界最强,是师尊最骄傲的徒儿。”慕南絮痛苦地道,声音破碎乞求着。
路北灼想开口说话,但是沙粒灌进他的嘴巴裏,他难受得快要窒息了。
师尊,徒儿一定会救你的!
她欣慰地笑了,眼神裏全是嘉奖,她圈住他的颈,吻上他的唇。
舌尖拨弄着那些沙粒,将它们悉数灌入他的喉间。
她引诱般地魅惑道:“阿烨,我借你的力量,他日可是要你用道体加倍偿还的。”
路北灼咽下密密麻麻的粗粝与苦涩,心弦轰然间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