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回来娶你柳婉身世之迷
(1)
自梁国亡,梁国皇室及文武百官几乎全被关进天牢。
区区几座天牢,很快人满为患,尤其是皇室中人,哪吃过这等苦头,一天天地在囚室裏怨声载道。
“放我们出去。”
“哪怕是俘虏也不该是此等待遇。”
“我们要去降国的宫殿,我们不要住在囚室裏。”
柳婉刚一踏入天牢的走廊,叫嚷声便不绝于耳,放眼望去乌烟瘴气,不由得心头缩紧,不敢再往前。
“姐姐别怕,这些人都是活该。”少年一把将她揽在臂弯裏,伸开骨节匀称的手掌挡在她眼前:“也别看,别臟了你的眼。”
小淑女便乖乖地低头,随着少年的步伐缓缓向前走。
“郡主,你也来了啊郡主?”寻阳公主扒在囚室的栅门上,蓬头垢面,朝着柳婉大叫大嚷。
柳婉扭头,怔了怔,一时并没认出寻阳公主来。
“我是长公主,怎么,郡主贵人多忘事啊。”寻阳公主咧嘴一下,那笑在天牢阴暗的光线下,显得尤其瘆人。
“你……也被关了?”她不知该与她说什么。
“你父亲母亲皆被关了,你怎的没被关?”寻阳公主说着抬眸朝宋墨看去,哈哈一笑:“我知道了,无双魔头看上你了,我早就想到了,此人阴得很,好男风是假的,腿疾也是假的。”说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笑得人心裏怪别扭的。
柳婉本想回一句“腿疾不是假的”,想了想,罢了,随长公主怎么想,反正眼下她也是受制于人。
转头攥住少年的袖口,继续朝前走,心裏隐隐担心着自己的父亲。
没走几步,耳衅又传来诅咒她的声音:“柳婉,你会遭报应的。”
她身子一抖,应声看过去,朱巧巧跪在囚室内,同样是篷头垢面,脑袋塞进栅门的缝隙裏:“你与无双魔头同流合污,你会遭报应的。”
囚室的草席上斜卧着朱时旺,身子蜷成一坨,在捂着脸呜呜呜地哭。
柳婉一向与人为善,偏偏对朱氏兄妹是讨厌无比,忍不住回了句:“你们现在就是在遭报应。”说完咬了咬唇,转头就走。
少年朝侍卫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刚刚出言得罪小淑女的人,得狠狠用刑。
侍卫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不过片刻之后,牢中便传来朱巧巧与寻阳公主长长的哀嚎声,一声接一声,惨绝人寰,囚室中的嘈杂声都跟着熄了下去。
谁不怕用刑呢,没人敢再叫嚷!
齐王住在最裏层的单间囚室,裏面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四周还是实体墻壁,隔音,也能隔断旁的干扰,看上去倒是特别优待了。
囚室内还待着朱氏,以及刘凡,两人坐在室内的案桌旁,神色平静,淡然看着侍卫打开牢门,柳婉款款入内。
刘凡,柳凡?宋墨脑中灵光一闪,呵,估计是真女儿没差了。
柳婉福身行礼:“父亲,母亲,女儿来看望你们了。”
“来看望我们?”朱氏一声冷笑,扫了一眼柳婉,又剜了一眼宋墨,寡情的脸上结着冰:“若不是你引狼入室,我与王爷又何至于落到此等地步,明明是罪魁祸首,却还在这儿假装好心,让人瞧着恶心得很。”
话说得很冷很绝,已无丝毫往日的情份。
“老太婆,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宋墨握着拳,忍不了了。
柳婉赶忙扯住他的衣袖安抚:“你别生气,别生气,我母亲就是这性子,你也知道的。”可千万别惹怒了他,不然吃亏的还是父亲母亲。
一旁的刘凡也扯了扯朱氏的衣袖,示意她别再逞口舌之快了。
齐王一直黑着脸,下颌的胡须长出来,像野草一样乱七八糟,他沈静地看了柳婉一眼,语气同样不善:“养你十七年,不求你报恩,却没想到,竟被你害得家破人亡。”
若不是她引狼入室,他多年谋划何至于一败涂地。
柳婉面色滞住,一向和善的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表露出冰冷无情的一面,且那语气让人听着,感觉她与他们不是一家人似的。
“父亲,您……别这样说。”眼下她不也是受制于人,想救他们出来么!
“别再叫我父亲了,我没你这样的女儿。”一语双关,不仅仅是气话。
宋墨冷哼一声:“那倒更省事儿了,如今你们不用与别人挤在一处,能住进最好的单间囚室,全是看在柳婉的面子上,既然齐王认定柳婉不是自己的女儿,那这份儿优待便可取消了。”
“你别。”柳婉扭头,一脸哀求地看向少年。
少年痛惜她,想给她出气,偏偏又无时无刻不对她心软,语气终于软下来,“罢了,都听你的。”他好烦。
朱氏见此阴冷一笑,不再吭声。
刘凡识趣地起身,上前一步,朝柳婉深深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又退回到案桌前,坐到了朱氏身边。
柳婉不认识刘凡,面上也无波澜,只是屋内的三人皆是一副不欢迎她的样子。
罢了,不在这儿讨嫌了,她朝双亲福了福身,黯然地转身出了囚室。
从天牢回府的途中,她郁郁不乐,倚靠在车内的案几旁,一句话也不说。
少年想哄她开心,挑起话题与她聊天,聊几句便聊死了,也就不敢再叨扰她。
“踏踏”的马车声裏,他满目心疼,与她静静对望。
两日后刘逍送来了消息,柳婉确实非柳浩轩亲生。
以前是怀疑,现在是确认,少年在北阁的殿内来回踱步,犹豫着要不要将此消息告知小淑女。
若小淑女得知齐王并非自己的至亲,她还会不会因这层关系受他胁迫而嫁给他?他担心,一点把握也没有。
殿外的映寒一看主子踱来踱去便吓得要气结,以前只知公子气势压人脾气不好,眼下得知公子的真实身份,便知公子不只脾气不好,怕是还会眼也不眨地杀人。
他觉得他现在每日都是在死亡边缘挣扎。
“映寒。”有些慵懒的声音。
映寒双腿打颤:“在……在,公子。”
宋墨坐在案桌前,提着画笔,却什么也画不出,笔尖的墨滴下来,晕黑了宣纸,他干脆放下画笔,不画了。
“将冬梅与春杏放出来吧,让她们去陪着郡主。”小淑女眼下心情不快,说不定两名婢子也能让她缓解些许。
“是,奴才这就去办。”说完身子一转,闪身不见了。
冬梅与春杏一回来,空荡荡的寝殿裏确实热闹了不少,春杏一张嘴叽裏呱啦说个不停。
“郡主,我是不是长胖了?”
“郡主你不用担心,我与冬梅虽被关在柴房,但一日三餐可丰盛了,公子,”她又立马压低声音改口,“无双魔头其实并未薄待我们。”
柳婉抿了抿唇,“以后还是叫公子吧。”毕竟,魔头这称谓实在让人倒胃口。
两名婢子低声应“是”。
午间小憩时,宋墨来到寝殿。
那会儿柳婉刚入睡,春杏忙转身去叫醒主子,毕竟公子是魔头,得罪不得呀。
宋墨“嘘”了一声,小声吩咐:“你们先退下。”
“是。”婢子乖乖退下。
殿内的软床上,小淑女侧身而卧,身上盖着薄毯,细细的手臂从薄毯裏伸出来,搭在身侧,沈睡的面容白皙而妩媚,乌发散落在枕上,像一朵绽放的花。
少年蹲下来,将下颌搁在床沿,趁着她睡着,目光痴缠地看她。
小淑女似乎睡得并不安稳,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嘴裏喃喃着“快跑、快跑”。
“姐姐?”少年低声唤她。
小淑女在枕上来回摆动,眼眸仍然紧闭,双手攥住身上的薄毯,“快跑、快跑。”继而“啊”的一声尖叫,她“嗖”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大口喘气,眼神很空,一副吓坏了的神情。
“姐姐,你别怕,别怕。”少年轻抚她的肩膀,坐上床沿,“我在这儿呢。”
她扭头看他,眼裏泪花儿闪烁,好似仍未回过神来:“我梦到你被我父亲追杀,本来已经骑上马逃了,却又从马背上掉下来。”
宋墨:“……”在她心裏他就这么弱么,连马都骑不稳了?
不过,梦到他被追杀她竟急成这样儿,他完全被哄到了,轻轻将少女揽进怀中,“姐姐放心,我不会被任何人追杀。”
她在他怀中拱了拱,挣脱出来,他骗她的事儿还没翻过去呢,仍不想理他,“我再睡会儿。”她背朝他躺下去。
他扬唇一笑,将薄毯轻轻搭在她身上,继而也躺在了她身侧。
她好烦,明明与他并未确定什么,两人却早已没了男女之防,“要不,你还是回北阁睡吧。”
“不,我要与姐姐一起睡。”
她对他的厚脸皮已有了免疫力,习惯就好,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开口:“我父亲母亲,怕是不会同意我嫁给你。”所以他要有心理准备,说不定她与他有缘无份。
被有缘无份的宋墨,“姐姐,你的婚事不用他们作主。”
“女子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勺之言。”她的声音又变得温言细语了,是在绵裏藏针地打击他。
“姐姐。”他伸手耷在她纤薄的肩上,“倘若,他们不是你亲生的父母呢?”
罢了,这于小淑女而言是人生大事,不能瞒她,纵然因此再威胁不到她,他也没啥好担心的,反正她也逃不出他手掌心,不嫁也要嫁。
小淑女闻言转过头看他,又“嗖”的一声坐起来,“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她不是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只是从不敢深想,怕越想心越寒,反而让自己在双亲面前失了孝心。
少年也从床上坐起来,痛惜地看着她:“姐姐,你并非他们亲生。”
一向镇定从容的少女眉头微蹙,杏眼裏一片迷朦,低声问:“此话当真?”
少年点头,“我已让刘逍调查过,确实如此。”
“究竟是怎么回事?有证据吗?”
“姐姐稍等。”少年下了床榻,去门外唤了声“无缰”,低声吩咐了几句。
无缰得令转身离开,约莫一刻钟后返回,手裏多了个包袱。
少年接过包袱,驱退屋内的下人,这才行至柳婉跟前:“姐姐的身世真相,都在这包袱裏。”
包袱裏有两封书信,及一件襁褓。
其中一封书信乃柳浩轩的笔记,写给一名叫张寻的男子,请求他在周国盗一名一月大小的女婴,并明言事成之后重谢,落款日期正好是柳婉出生那年。
另一封书信乃张寻的遗书,坦言自己因帮柳浩轩盗取婴孩而可能被灭口,并道出,柳浩轩此举乃是想用假女儿换出真女儿,以便来年谋反之时不受梁仁帝所胁迫。
信中还道明,他私自藏下周国女婴的襁褓,以便在柳浩轩变脸之际为自己谋条后路。
“姐姐,这件襁褓,便是当日包过你的,许是你亲生父母所缝制。”少年说着将小小的薄被摊开,铺在床榻上。
杏黄色的被单,裹着雪青色的边儿,对角处还有一顶兜帽,软软的棉布,细密的针脚,摸在手裏暖乎乎的。
柳婉模糊了双眼,随后大颗的泪珠子滚落。
“姐姐你别哭,这是好事,不用再认贼作父了。”少年如玉的指尖划过她的面容,轻轻给她拭泪。
这次她没有躲,任他擦拭,“那个叫张寻的人呢?”她哽咽着问。
“还是被柳浩轩杀了,不过在死前将这些物件儿放到了一好友那裏,刘逍便是从他好友处拿到这些。”
她哽了一下,泪流得更欢了,原来双亲的冷漠并不是严厉,是真的不爱她呀。
17年了,她一个人在这种冷漠裏度过了17年!
少年伸臂抱住她:“姐姐别伤心,你还有我呢。”
小淑女窝在他怀裏,吸了吸鼻子,“他们的真女儿,是不是那个关在囚室裏的刘凡?”她老早就发现那人不对劲了。
“嗯。”他对此不多言,怕她伤心。
她又低声抽泣了一会儿,擦了擦泪,稳下心神,抬着红肿的眼睛问他:“我是周国人?”
少年这才弯唇一笑:“嗯,姐姐与我乃是一国之民。”
“为何我父亲,”她说着又改口,“为何柳家非要找一个周国的孩子来养?”
“应是防备亲生父母来寻找惹出事端来,国度不同,便少了许多麻烦。”
小淑女“嗯”了一声,又重重嘆了口气,“以后不能再让人叫我郡主了,我不想做郡主了。”
一个柳家的假郡主,有什么好做的。
“嗯,姐姐以后会是我的皇后,区区郡主算个屁。”
“不准说臟话。”
少年哄着她:“好,我听姐姐的,不说臟话。”
“我又没答应要嫁给你。”反正现在柳浩轩也不是她父亲了,她也不用被他威胁了。
少年一听她不嫁,这还了得,捧起她满是泪痕的脸,瞪着她:“姐姐到底嫁不嫁?”
“不嫁。”她现在不怕他了。
“当真不嫁?”
她一张小嘴抿得紧紧的:“嗯。”
少年用指摩挲着她的下颌,邪性一笑:“那我嫁给姐姐便是。”说完便凑过去,像小狗一样将她脸上的泪痕舔干凈。
她拼命躲,“你是狗吗?”
“嗯,反正你也是狗。”还是只咬他嘴唇的小狗。
“呜呜呜,你放开我。”小淑女又委屈了。
少年揽住她的肩:“不想放,我就想抱着姐姐。”
“你骗我的事,我还在生气呢。”他将她当猴耍,凭什么那么快原谅他。
“你生你的气,我抱我的。”他死皮赖脸,手臂似铁箍似的牢牢圈住她,就是不松开。
小淑女哪是他的对手,折腾几下便没了力气,靠在他肩上喘着气,又被他轻轻一带,双双倒在了床上,面对面,侧身而卧。
少年的目光从小淑女的脸上悄悄移到她白皙的脖颈,再往下,便是微微凸起的锁骨,以及隐隐约约的沟壑,他赶忙将目光移开。
“姐姐。”他往她跟前挤,想贴着她,“你以后有我,不稀罕那柳家人,所以你别伤心。”
她哪能不伤心,“我还需要时间缓缓。”
“等缓过来了,等结束了战事,我们便成亲。”
小淑女精巧的小脸微微一红,“你……不知羞。”她在他臂弯裏挣扎。
他在她面前向来不知羞,却也不敢真的用强伤了她,“反正我非姐姐不娶。”语气非常之坚定。
“我想找到亲生父母。”她将头抵在他胸前,小声低喃。
“姐姐放心,我会帮你找。”
“我还想见见……他们。”
“谁?”
“柳家人。”恩断义绝之前最后会一面,就当是对这17年的人生做个了断。
少年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髻,将头搁在她头顶:“好,我带姐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