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仍像树桩一般杵着:“郡主,要不这裏就交给我们下人,您得赶紧进宫去参加议亲会呢,这是大事,可不能……。”
话未说完,“咳咳咳……”床榻上的少年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身子一阵阵发颤,好似连臟腑都要咳出来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完美地盖过春杏的声音。
“小墨,你先忍忍,医官马上就到了。”柳婉声音哽咽,焦急地给少年拍背顺气。
待缓过了气,少年手捂胸口,吃力地从枕上抬起头来,一张眉目如画的脸妩媚而脆弱,眼下伏着一片薄红,潋滟的眸中水汽蒙蒙,“姐姐,我怕是快死了……你陪陪我,可好?”
娇喘微微,病若西子,当真是让人的心都碎了。
“小墨你安心躺下,姐姐陪着你。”柳婉用帕子给他轻拭额角的汗液,转头催促:“春杏你快去弄热水呀?”
春杏呆楞楞的,“郡主,那议亲大会您还去……”
“咳咳咳……”少年又是一阵要命的咳嗽,往死裏咳的那种,咳得惊天动地,像房梁都要被他咳塌了。
春杏被那咳声惊得身子一抖,面上的疑惑更深了,每次她一说“议亲”那咳声就来了,这也咳得太及时了。
她想再试着说一下!
只是,没机会了,“你今日是耳朵不灵便了么,怎的还杵在这儿?”柳婉难得当众数落人,今日算是忍到极限了。
“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春杏扁了扁嘴,委屈得很,再次偷偷瞄了瞄床上病恹恹的少年后,百般不甘心地出了屋子。
她怀疑自己发现了宋公子装病的秘密,可是没有证据,好烦啦。
屋内总算只剩了二人,床上的少年又轻唤了声“姐姐”,他一咳,眼下那片薄红愈加鲜明,愈加招人怜爱。
“小墨现在别说话,好好躺着。”一说话又怕引发咳嗽。
少年吃力地往床的外侧挪了挪,轻轻伸臂,很自然地再次抓住柳婉的小手,“姐姐,我是不是耽误你什么事了?”
他掌心温热,还覆着一层细汗,湿湿的,软软的,轻轻握住她的四根手指。
柳婉可从未被男子拉过手呢,心裏略略感觉不自在。
但一想到人家是自己的弟弟,如今还病着呢,她怎能如此拘小节,于是便由他拉着了。
“没有,你的身子要紧,别的事都不算事。”柳婉痛惜地看着枕上的少年,温言细语。
“姐姐,我想吃糖。”病弱的少年微微一笑,梨涡在嘴角闪了闪,眸中细细碎碎的光影裏,全是娇娇弱弱的妩媚,看得人的心都化成了水。
“你正咳着呢,吃糖怕是不好。”
“姐姐,我就是想吃,你让我吃好不好。”少年歪在枕上,一副乖乖巧巧讨饶的模样。
罢了,小淑女正心疼着他,扛不住。
“好,我给你拿,只许吃一颗。”
“嗯。”少年弯着眉眼点了点头。
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又将少年那匀称修长的手放回到床上,半倾着身子拿过糖盒,打开了盒盖递向他。
“姐姐,你餵我。”语气低低的,尾音还带着勾,明显是在撒娇。
唉,谁让他如今病着呢,都由着他了,柳婉弯唇一笑,“好,我餵你。”伸手拿了颗糖,轻轻塞进少年嘴中。
他故意不张嘴,只将双唇往前翘了翘,便轻轻衔住了小淑女递过来的糖。
温润的唇触到微凉的指尖,柳婉身子一紧,赶忙收回了手,垂眸,面颊无来由地感觉到发烫。
哦,是害羞了。
可为什么要害羞呢,明明人家是弟弟,柳婉觉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得自己好没用,脸皮比不上朱巧巧脸皮的半分厚。
“姐姐,好甜。”吃了那么多苦,是她教会了他对甜的贪婪。
“你先躺好,我去看看医官咋还没来。”柳婉刚从床前转身,猛见门口站着映寒和春杏。
一人端着水盆,一人拿着衣裳,像两根树桩似的,呆呆楞楞站着不动。
“你们怎的不进来?”她问。
他们能进来吗?不多余吗?
那个看上去冰冷阴郁的宋公子撒起娇来竟如此游刃有余,这,是他们能看的吗?
尤其是映寒,嘴都张得覆不了位了。
他可是亲眼见过宋公子身如蛟龙杀气腾腾的样子,也亲眼见到他病得人事不醒脑子烧糊涂的样子。
如今这人……是那人吗?
春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提醒,“快进去。”
两人这才老老实实低着头,双双进了屋。
此时冬梅也急匆匆领了医官过来,柳婉忙让出床前的位置,让医官给少年诊治。
医官年过五旬,皱巴巴的手在少年腕上左一探右一探,探了好一会儿也没探出眉目来。
“请问医官,我家公子究竟是患了何病?”柳婉攥着手裏的帕子,目露担忧。
“我家公子”几个字让此刻正演技爆棚的宋墨很是受用,心底又在暗暗炸烟花了。
医官神色微敛,一双审视的眼眸不住地打量病弱的少年,他一打量,少年就咳嗽,咳得面色潮/红臟腑炸裂,咳得一声比一声长。
咳得连医官也对自己的职业技能产生了怀疑!
是得病了吗?不像啊,哪怕体内有陈毒,也不致于咳成这样啊?
一旁的春杏听着那长长的咳嗽声暗暗腹诽,还咳,竟然还咳,若真病了,她把自己的眼珠子挖出来。
她满脸仰慕地看着医官,就等着铁面无私的医官能当场揭穿这宋公子装病的阴谋。
但……
医官轻轻放下少年的手腕,朝柳婉略略一施礼:“公子怕是染上了风寒,老朽开几副药,先服用几日看看。”
他行医多年,可不能让自己晚节不保,让人知道自己竟还有瞧不出来的病。
春杏一哽,仰慕的目光立马变成了鄙夷。
待医官开完了药,映寒也给主子换好了衣裳。
冬梅见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开口:“郡主,这裏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公子也身体无大恙,时辰不早了,您该去宫裏了。”
话刚落音,“咳咳咳……”少年又在咳。
春杏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见过给郡主拖后腿的,没见过如此这般给郡主拖后腿的。
柳婉闻声朝床榻看了看,抿了抿嘴:“冬梅,要不这样吧,你去给宫裏递个信,就说我今日身体有恙,不去议亲了。”顿了顿:“顺便也给主院说一声。”
毕竟朱氏是她母亲,按礼制不去议亲也该告知其一声。
“郡主,这可是您的终身大事,何况还是宫裏递来的帖子,怎能说不去就不去呢?”春杏委屈巴巴的。
“咳咳咳……”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声。
春杏烦死了,恨不能将那宋公子的嘴堵上。
“圣上也没说非去不可,再说了,哪怕我今日真去了,也不一定能觅得良婿,眼下小墨又病着,我还是陪着他吧。”
谁叫她答应了要陪他呢,至于婚姻大事嘛,那就随缘好了。
“咳咳咳……”
柳婉听着心疼,转身往床前走,一边走一边吩咐:“你们且退下吧,赶紧去抓药、熬药,小墨咳得这样厉害,要尽快给他服药。”
待小淑女行至床前,少年终于止住咳,嗓音压得扁扁的:“姐姐。”
“嗯?”
“你真好。”
被强迫灌了一肚子狗粮的冬梅、春杏、映寒:“……”
药熬好时已到了午时,柳婉也没来得及用膳,就等着陪少年服完药后一起用膳。
“姐姐,药苦,不想吃。”又在撒娇了。
还想被哄!
一旁端着药碗的映寒惊得腿都合不拢了,双臂微微发颤,生怕自己打翻了药碗。
明明杀气腾腾的一个人,到了郡主面前,怎的就变得这般软弱无力了呢?
软弱无力也不对,是娇软?算了,他读书少,没词儿形容。
“你咳的这样厉害,不吃药怎么能行。”柳婉从映寒手中接过药婉,在床沿上坐下来,“你先喝了,喝完后再吃颗糖,就不苦了。”
语气温温柔柔的,当真在哄他。
被哄得舒舒服服的宋墨还想再作一下:“那姐姐给我餵,我才能喝下去。”
一旁的映寒简直没耳听,完全靠毅力站在屋内。
柳婉浅浅一笑,一如既往的温柔:“好,我餵你。”说着往少年身后塞了个引枕,继而往他跟前靠了靠,将药碗端到他的嘴边。
这何止是养了个弟弟呀,这压根就是个养了个娃,罢了,人家失忆,又是个孤儿,就当娃养算了。
“姐姐,好苦。”少年喝完药又开始撒娇,眉头微蹙,一张脸白白凈凈的,三分病态,七分俊朗,似画中的人儿一般。
柳婉看得晃神,赶紧将一颗糖塞进他嘴裏,心裏却寻思着,不知无缰是否有耐心这么伺侯他。
刚想问一问无缰的情况,猛见春杏跌跌撞撞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郡……郡主,朱时旺来无忧阁了。”
“他来干嘛?”
“说是……说是来提亲。”
一听是提亲,床上的少年眸中霎时溢出一缕冷光,手掌暗暗卷成了拳。
柳婉也气不打一处来,“告诉他,我这辈子哪怕是做姑子,也定然不会嫁给他,让他回去吧。”
春杏嗫嚅着:“郡主,他不是……向您提亲,是向……公子提亲。”
柳婉扭头看向少年:“……”一副“你怎能背着无缰在外沾花惹草”的架势。
宋墨:“……”他好无辜,请问这关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