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牙印面具男再现身
今日是个阴天,风有点大,吹落了青桐树上枯黄的叶子,春杏正领着一名小厮在院中扫落叶。
“嘎吱嘎吱”,是轮椅的转动声。
甬道拐角处,一身绯色衣袍的少年徐徐露出身影,双腿好长,蹬在地上,一张脸俊朗得不像话,被阴沈的天空映着,泛出一层瓷白的冷光。
冷而绝色,灼人,也冰人。
拿着扫帚的春杏见到轮椅上的人,面色一怔,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小跑过去:“公子,您……你还是赶紧回吧,那魏大人正要逮你呢。”
“嘎吱嘎吱”,轮椅停也未停,冷峻的少年眼也没抬,一声不吭地擦过春杏身侧。
当真不识好歹,春杏又气又急,斗胆最后挣扎一下:“公子,您不能去正厅,郡主为了您正被那魏大人缠着呢。”
不识好歹的少年冷冷扔下两个字:“闭嘴。”
春杏捂住自己的嘴,老老实实闭了嘴。
正厅裏,两人两胜两负,打成了平手,这盘是决胜局。
“没想到郡主棋艺这样精进。”魏学义由衷地感嘆。
呵,是他的棋艺太不精进了,若是与小墨对奕,她定然是一局也赢不了。
“魏大人过奖了。”她随手给他满上茶水:“魏大人今日是去是留,就看这一局了哟。”
眼下棋面上她已是略胜一筹。
魏学义脸上的拘谨淡了些,眼尾浮着一抹羞涩:“魏某今日输了,明日也还有机会。”
每日来齐王府与郡主饮饮茶、下下棋,这活儿他能快乐地干一辈子。
“堂堂大理寺卿,竟借着抓人为幌子,来这女子闺阁与郡主下棋饮茶,若是长公主知晓你如此办差,不知会做如感想呢。”
下棋的二人一怔,同时看向门口。
“嘎吱嘎吱”,轮椅刚好滚到门口中央,红袍少年屈腿而坐,黑亮的眸中溢出一抹冷光,唇边带笑,貌若天人。
“小墨。”柳婉心底一沈,慌忙起身,腿弯撞到棋盘,棋子洒了一地。
“姐姐别慌。”少年沈静地安慰她。
她哪能不慌,眼下大理寺的人就在跟前。
走近了,她压低声音:“你赶紧回去,这裏我来应付。”
少年随手握住柳婉的素白小手,用指头一下一下地勾着她的手心:“我陪姐姐一起下棋。”一边说,一边冷冷地看向仍安坐于屋内的魏学义。
魏学义看了一眼洒落在地的棋子,又瞟到那握在一起的双手,最后才与宋墨的目光在空中交会,方脸上的神色也冷了几分。
“原来这位便是郡主的义弟宋墨。”他从棋盘前起身,双手垂于身侧,并未行礼。
他是来抓他的,没必要给他行礼。
宋墨转着轮椅进屋,另一只手仍牵着小淑女的手没放,“在下正是。”
柳婉跟在轮椅旁边,担心坏了,仍在固执地劝他:“我来陪魏大人下棋便好,你腿不好,先回去歇息。”
魏学义闻言也扫了一眼少年的腿,疑惑了一瞬,腿不好?瘸子?
继而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魏某是来带宋公子去大理寺的,但郡主不放人,魏某不便用强,只得一趟趟往齐王府跑,若是宋公子愿自行随魏某前往大理寺,倒是能省不少事,魏某对长公主也便有了交代。”
他被逼说出这番话来!
被逼是因为他压根不想抓人,只想天天来这下棋饮茶!
“急什么,下完这盘棋再说。”宋墨邪性一笑,转头吩咐殿内的婢子,“还不快将地上的棋子捡起来。”
立于不远处的冬梅赶紧勾着身子捡棋子,继而再摆好棋盘。
魏学义的方脸绷得紧紧的,握着拳,退身到圆凳前坐下来,这个宋墨,果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姐姐,你也过来坐。”少年将小淑女轻轻一拉,让她坐到了棋盘的另一边,“我教你。”
他教她,魏学义定然就不是对手了。
可魏学义好歹也是圣上跟前的人,不能明面上让他输得太惨,得给臺阶:“我今日也乏了,不如魏大人明日再来,咱们明日再下?”
竟然还指望明日再让这个男人进府!
少年很不开心很做作地咳了一下,“姐姐若是乏了,我可直接与魏大人对奕,就怕魏大人怕输,不敢。”
这话已是赤果果的挑衅了,这不是想引火烧身么,柳婉心尖儿都揪起来了,立马自己打自己脸:“既然如此,那我还是留下来,再与魏大人下一盘吧。”
若让他们俩单独对奕,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魏学义向来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但此时也被挑衅得心裏有火气在拱了,面色紧绷,“在下没有什么不敢的。”
二人再次相对而坐,开局对奕。
宋墨则坐在柳婉身侧,不时指点一二。
末了还端着茶水,用杯盖一下下拨弄着茶面,嘴裏夹枪带棒:“姐姐今日竟还泡上这老茶了,老茶又硬又苦,有什么好喝的。”
这是暗讽人年纪老么?魏学义拿着棋子的手滞在半空,他虽大了柳婉七八岁,不过也才逾弱冠之年,怎么就老了?
冷冷瞥了一眼宋墨,落子,一向不健谈的他超常发挥:“宋公子所言差矣,对比才酿制而成的新茶,老茶醇厚、清香,性质温和、韵味悠长,对此,新茶是望尘莫及。”
好气,这是在骂他嫩呢!
宋墨拿起一枚棋子,替柳婉落子,“老茶容易起霉、变质。”
魏学义也紧跟着落下一子,“新茶太涩,难喝。”
时间静了一瞬,两个男人隔着棋盘莹莹对望,目光中涌过千军万马。
柳婉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另一个他,不懂这两人怎的因茶而扛上了,尴尬一笑:“依我看,老茶新茶皆可试试。”
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要喝老茶。”
“不要喝新茶。”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三人同时怔住,莹莹对望。
宋墨最先反应过来,抬手落下一子,棋局霎时见输赢,“魏大人,你输了。”语气裏带了几份狠厉与得意。
魏学义棋艺本就不精,输了也在意料之中,他神色平静地起身,朝柳婉抱拳行礼:“多谢郡主款待,魏某这就告辞。”输了就得回去。
“等等。”是宋墨的声音。
他往轮椅的椅背上一靠,没骨头似的斜倚着,一张清俊的脸带着几分贵,又带了几抹邪气,“姐姐,我想与魏大人单独聊几句。”
话是说给小淑女听的,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魏学义。
“小墨。”柳婉压低了声音,语气裏带着不安:“你要与魏大人说什么?”
宋墨这才将目光投向柳婉,神色柔和下来:“姐姐放心,没事的。”
小淑女怎能放心,眉毛都皱成了一坨,蹲下来,凑到他耳边:“你放心,我能应付过去,你先回北阁好不好?”别在这儿生事了。
好歹她是郡主,魏学义不敢将她怎样。
少年干脆抬手,环住小淑女的头,将她更近地拢到自己身边,压低了声音,说悄悄话:“我也能应付过去,姐姐放心。”他的唇都触到了她的耳尖。
软软的唇啊!有过一次亲吻经历的小淑女肩膀一缩,垂眸,脸霎时红了。
莫名其妙,小墨是她弟弟呀。
立于一旁的魏学义也很是尴尬,别过脸,不看。
面色绷得紧紧的,心裏在打鼓,亲姐弟也不见得有如此亲密的,何况还不是亲姐弟!
他们两人?罢了,不多想,一个瘸子而已。
“那你好好与魏大人说。”小淑女站起身来,低低交代几句后,便领着屋内的婢子一起出了屋。
屋内只剩下两个男人。
刚到午时,天空的云层变薄了,隐隐透出几缕阳光,秋风拂过,将院中的青桐树吹得哗哗响,刚刚扫过的院子又落了些许枯叶。
宋墨嘴角含笑,眸中如覆寒霜,凝神盯着院中随风而动的枯叶,“魏大人怕是并不想我这么快去大理寺吧?”
魏学义眼睫轻颤,面色仍然紧绷:“宋公子何意?”
宋墨舔了舔牙,将轮椅转了个向,正对着长身而立的魏学义,冷眼盯着他:“又何必明知故问呢。”他一声轻笑:“魏大人对郡主怕是倾慕已久了吧?”
魏学义紧了紧手裏的拳头,抬眼迎视:“宋公子大概,也不甘心只做一个弟弟吧?”
呵,大家彼此彼此,对视的瞬间,眼裏早闪过刀枪剑戟。
宋墨又舔了舔牙,脸上的笑容隐去,眉眼裏升起戾气,长腿一迈,蓦地从轮椅上站起来。
魏学义眼裏有一闪而过的惊异,原来是冒充的瘸子。
宋墨高出魏学义小半个头,一身压人的气势,逼近,俯视他:“明日魏大人过来就不用进府了,在门口等着,我会随你去大理寺受审。”
别再指望成日对小淑女纠缠不休了。
魏学义面色沈静,仍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语气冷硬:“如此甚好,那就明日见。”他一句废话不说,转身便朝门外走。
宋墨看着魏学义离去的背影,神色微敛。
夜间就寝前,柳婉仍惴惴不安:“小墨今日回北阁后,就没再出来了么?”
冬梅一边替主子整理床榻一边回:“是的,听映寒说公子情绪不高,连晚膳也吃得少。”
“也不知他与魏大人说了什么。”自两人说完话,那魏学义便直接走了,小墨给她打完招呼也滚着轮椅回了北阁,之后再没出来。
“郡主别担心,只要魏大人没带走公子,那就是好事。”冬梅出言安慰。
“明日将早膳送到北阁,我与小墨一起用膳。”得陪陪他。柳婉说完提腿上床。
“好的郡主。”
冬梅点上安神的香料,熄了烛火,这才出了屋。
床上的柳婉辗转难眠,摊饼似的摊了好多个回合,好不容易堪堪入睡,还未睡实,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姑娘”。
她一惊,蓦地睁开眼,便见床前空地上站着那个面具男子……
“你……你怎么来了?”小淑女“嗖”的一声坐起来,语气慌裏慌张。
面具男子提起长腿,朝床前逼近,微凉夜色渗进来,让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多了几许诡异,脸上的面具更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