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若云当日用了午膳才离开。
她前脚刚走,吴妈后脚就到了无忧阁,脸拉得格外长,清瘦的身子挺得像根树桩,“老奴来替夫人传话。”
守在院外的是春杏,心裏刚好窝着火呢,“有什么话请吴妈直接说吧,我去禀报给郡主。”
吴妈连脖子也没动,只朝春杏滚了下眼珠:“夫人交待过,得老奴亲自说与郡主听。”
这个讨人厌的老婆子,春杏暗暗腹诽:“郡主正在阁子裏歇息呢,怕是刚入睡,不方便亲自接待您老人家。”
吴妈面色不变,端着一副硬绑绑的架势:“那老奴就在这门口等到郡主醒来再传话,若是误了时辰夫人责怪下来,那就由春杏姑娘担着。”
当真是一块老姜,春杏感觉自己还是太嫩,愤恨地咬了咬唇,转身去通传。
柳婉确实正在歇息,只是没入睡而已,“将她领进来吧,与她为难做什么。”
春杏不开心地扁了扁嘴,甩着膀子出了殿门。
不过半刻钟,吴妈端着姿态进殿,双手搁于胸前,下巴轻扬,敷衍地行了一礼:“老奴拜见郡主。”
“吴妈无须多礼,冬梅,快给吴妈备张凳子。”
冬梅正欲转身,吴妈出言阻止:“谢过郡主,老奴替夫人传完话就回,不用坐了。”
不坐就不坐,她也无所谓:“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夫人请郡主于申时二刻去佛堂一叙。”吴妈一口气说完。
又是佛堂,当真是老地方相会啊,“好的,母亲还有其他的交代吗?”
“没了,老奴先退下了。”吴妈说着垂眸往后退,继而转身端着膀子出了殿外。
瞪大眼睛的春杏:“……”就这?一句话?还要挣扎着进殿亲自说与郡主听?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当真是个无事生非的老妖婆。”春杏冲着老妖婆硬绑绑的背影咬了咬牙。
柳婉冷眼看过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慎言。”昨日与主院及西院闹那么一场,往后怕是要更加小心谨慎了。
春杏顿时洩了气:“奴婢知错了。”
柳婉让冬梅给自己换了身素凈的衣裳,连头上的钗镮也摘得一根不剩,朱氏总说她妖艷,她不能在她那落话柄。
刚到申时,柳婉便出了门。
昨晚下过一场雨,殿外的几株青桐树绿绿葱葱的,亮眼得很,树底下还围着两排盆栽,正在冒着嫩芽。
柳婉在树下立了片刻,轻嗅了几口带着泥土与清草香味的气息,这才转身往前行。
才走出几步,突闻身后传来一声“姐姐”,柳婉回头,便见宋墨转着轮椅从另一棵青桐树下出来。
头顶是树荫,阳光自树叶间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光影,一身璀璨。
“小墨怎的出来了,外头太阳大,热,回屋歇息吧。”柳婉温柔地叮嘱。
她眼下要去佛堂挨骂,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
“姐姐小看我,我乃七尺男儿,又怎会被暑气吓退。”他将轮椅停下来,两条长腿抵着前面的空地上,面色略略泛白,眸中沐了一层温柔,“就想来看看姐姐。”
想来看她?那昨夜为何走得那样急?
“你昨夜还淋了雨,没事吧?”其实想问他昨夜到底有没有生气,有没有与无缰吵架?但问不出口。
“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少年垂眸一笑,抬手从衣兜裏拿出糖盒,轻轻打开:“姐姐吃颗糖吧。”
美人如画,举着糖盒往那轮椅上轻轻一靠,微微一弯唇,真教人心都化了。
“好。”柳婉从盒中拿了一颗糖,塞进嘴裏,甜味霎时在舌尖晕开。
“姐姐可知,人吃了糖,不只嘴裏会变甜,心裏也会变甜。”他眸中的光亮七分稚气,三分深邃,怔怔地盯住她。
“那等小墨将糖吃完了,我再多买些回来。”柳婉僵硬一笑:“眼下我还有事要忙,先……不陪你了。”她不能耽搁太久,去晚了怕朱氏责怪。
“好的姐姐。”继而又蓦地唤住她:“等等。”
欲转身离开的柳婉顿住。
少年从轮椅上起身,提起长腿行至她身侧,“姐姐,你头上有片树叶。”他抬臂,修长的手指伸到她发间,将一片残败的落叶轻轻取下来。
“谢谢小墨。”柳婉抬头,正好对上少年的视线。
少年黑亮的眸子光影绰绰,裏面全是柳婉的影子,“姐姐,万事有我呢,你不用担心。”
他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好似早就知道她要去佛堂挨训似的。
看来又是未卜先知了!
柳婉尴尬地攥着手裏的帕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那我先过去了。”
“嗯。”
少年站在轮椅旁,目光如烈日下拉长的丝线,一直盯着柳婉聘聘婷婷地消失在拱门处。
佛堂裏。
柳婉进去时吴妈站在门口,拉长着脸,见到柳婉后福了福身,继续拉长着脸。
屋内轻烟袅袅,烛光闪烁,朱氏盘腿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双眸微闭。
这次倒是没敲木鱼了,四下裏一片寂静,耳根清静了。
“女儿给母亲问安。”柳婉行至蒲团前,恭恭敬敬地屈身行礼。
自昨日闹那么一场,此刻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与别扭,这恭敬裏也就多了做作的成分。
朱氏眼也没抬,不理她,一动不动的,像尊佛像似的,连眼睫也没颤一下。
哪怕不动如佛像,柳婉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朱氏的疏离,那紧闭的双唇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贴心话,那膝上的双手好似也从未接触过她。
她于朱氏,怕是比不过朱巧巧于朱氏半分。
说白了,她其实是羡慕朱巧巧的。
柳婉心裏涌过一阵难受,稳了稳心神,便做作得愈加心安理得了,“女儿来给母亲问安了。”她又重覆了一句。
差人唤她来,她来了,却又拿腔拿调地不理她,呵,这是故意要晾着她,给她下马威呢。
若是再不理,她真想转身回去算了,每次都这么似是而非地搞一回,当真让人心灰意冷。
柳婉心有怨气,但脚仍稳稳地定在朱氏跟前,终究,她是她的母亲呀。
“坐吧。”朱氏突然开腔,声音硬绑绑冷森森的,双眸仍然微闭。
柳婉一顿,低头应“是”,继而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
“今日巧巧要自杀,你可知此事?”问得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
柳婉来时便想到了今日挨训怕是与朱巧巧自杀有关,果然不出所料。
“回母亲,女儿已从崔女医那裏知晓了此事。”她也懒得藏着掖着。
朱氏一声冷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既然知道,也不见你去看看她。”
柳婉沈默了一瞬,咬了咬唇,语气裏藏着委屈:“母亲,昨日她向女儿下过毒。”她怎能要求她心无芥蒂?
朱氏这才缓缓打开眼眸,看向柳婉,那目光冷幽幽的,像暗藏凶险的蛇信子,反问她:“你中毒了吗?你不好好的坐在这儿吗?”
这都是什么鬼话?柳婉心头一寒。
人果然是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母亲,那是小墨救了我。”
朱氏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认识这宋墨才几天?一天到晚将他挂在嘴上,哪还有半点闺阁女子的礼数,依我看,巧巧下毒之事说不定就是他胡诌。”
柳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母亲不是亲耳听到了赵婆子与小方的证词吗?”
“谁知道她们是不是被那宋墨所胁迫呢?”
柳婉略略一顿,看着她高高在上的母亲,镇定地一字一句地问:“既然母亲心有疑惑,昨日怎的不去报官,而要将那两名婢子发卖?”
朱氏微微蹙眉,这个女儿倒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她提起一侧的腿,面色沈静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家丑,何必外扬。”
说完行至神龛前,背朝柳婉,双手合十地拜了拜:“那个宋墨,让他走吧。”是命令的语气。
有那个宋墨在,她这个女儿好似有座靠山一般,对她怕是会越来越忤逆。
柳婉也从蒲团上站起来,看着朱氏挺得笔直的背影隐忍发问:“母亲当初可是答应过我,只要我进宫面圣,提换亲,小墨便可留下来,这会儿您怎的说话不算话了?”
朱氏缓缓从神龛前转身,寡情的脸上疏离冷漠,眼尾挑起来,露出一抹不屑。
“是,我说过,但今日午间国公府来了信,巧巧可以嫁过去,却只能做妾,所以这不算换亲。”
原来今日唤她过来,不只是要训她,更重要的是给朱巧巧出气。
忍不了了,“这怎么能不算,若不是有圣上在前,哪怕是做妾,表姐也不一定能进国公府。”
“你就是如此看扁你表姐的?”朱氏气得咬了咬牙:“若不是宋墨在我生辰宴上闹那么一出,让齐王府丢尽脸面,国公府又怎会让巧巧做妾?”
“母亲你在强词夺理。”柳婉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朱氏朝前逼近了两步,绷着发白的双唇,目光狠厉地盯着柳婉:“在这府裏,究竟是你当家,还是我当家?”
那狠厉的眼神,不像母亲看着女儿,像一个女人看着另一个女人,像看着一个对手。
柳婉攥着帕子的手在微微发抖,所幸有广袖掩着,她同样面色发白,瞪着黑幽幽的杏眼:“若是母亲执意如此,那女儿只能去边境求父亲,或去宫裏求圣上,留下小墨。”
“混账。”朱氏一声叱骂,“啪”的一声对着柳婉扇出一耳光。
门口的吴妈都被惊动了,伸着脖子往屋内瞄了瞄,又赶紧缩了回去。
柳婉被扇得身子一晃,白皙精致的脸上霎时出现几道红印子,抬手捂脸,泪涌了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打她。
她们一直隔着千山万水不得靠近,今日她那双陌生的毫无母亲气息的手,终于触到了她。
朱氏仍不解气,“任何时候,都别指望用你父亲来压住我,懂吗?”
柳婉用帕子抹凈了泪,捂脸的手垂下来,脸上的红印子又鲜明了几分。
她语气平静,腰背挺直:“原来母亲在父亲面前,是这般的抬不起头来。”说完也未再行礼,转身出了佛堂。
留在身后的朱氏怔楞了片刻,继而身子一软,扶住了供桌的桌沿。
她竟敢这样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