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丹庭慢慢垂下右手,雨水顺着衣襟滑落,胸口忽然一阵刺痛,低下头,才发现衣裳上已经沁满了血水。如果系统不阻止她,大概她真的会把在幻想中给自己带来痛苦的脊骨抽出来。
系统的声音轻柔地在脑海中响起:“不会比刚才更痛了,宿主。”
游丹庭缓缓抬首,弥漫满整个视野的白烟逐渐被雨水凝落,劫云之下,暴雨之中,通天彻地的琉璃碧树几乎被劫雷断成两半,雨水流过树干中心,染上些许碧色,又流入大海,将银白的海面染上一层轻灵的浅碧荧光。
游丹庭慢慢从兜住身体的风暴中站直身体:“的确。”因为树已经快死了。
对这一点,她无比确定。原身被冷弦烧过一次根系,至今不曾养全,这种情况下再经历这么多道劫雷,必死无疑。
虽然灵体还没有消散的迹象,但是……
游丹庭道:“我受不了了。”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身体又被控制住了。她有些惊讶,本来以为系统只能经过她同意或者在她无意识时才能控制她的身体,原来不是么?
系统道:“你不能放弃,最后一道飞升劫没有放弃一说,不能飞升,就只能死。”
它的电子音骤然冷酷许多。可以说,系统从来没对游丹庭这么冷酷过。
游丹庭笑道:“谁说我要放弃?”
系统呆了呆,立刻冷酷不下去了:“啊?”
游丹庭用法力给自己的手加了一层锋锐灵光。
“天劫不就想把我原身劈坏么,”她淡淡道,“受不了了,我自己劈。”
她向风暴中心的琉璃碧树飞去,其间天劫仍在一道接一道地落在树身上,游丹庭在此时已没有太多感觉了——或许是她的意志重新坚定起来,又或许是原身真的要死了。
她落在被劈成两半的树冠顶上,烈烈高风冰雨如刀,劫云仿佛触手可及,劫雷从她身侧落下,蛛网一般瞬间覆盖了整株碧树,嚓啦数声,又是几道残枝坠入海中。
从这样的高空看下去,下方的大海竟然是十分平静的样子。
游丹庭毫不犹豫地落掌向树身劈去。
她比劫雷更了解自己的弱点。这一下,游丹庭只觉头顶嗡的一声,原本已经消减下去的痛苦再一次蔓延全身上下。
她也有些吃惊:“原来我平时出手都这么狠的?”在这种时候,她忽然有点同情从前的对手。
定定神后,游丹庭向下方看去,一道细而长的裂缝贯穿了右半碧树。
“很好。”游丹庭感到满意,又是一掌下去,咵啦一声,碧树裂成了三份,狂风并着大雨,直接将最细的那一半从主干吹折,如一道长舟横在海面上。
游丹庭观察了眼劫云中正在酝酿劫雷的光团,在劫雷降下之前,从树冠上跳了下去。
她直直落在横在海面上的那道长木上,劫雷刚劈下一半,她就已经收齐掌落,将长木劈作了两半。
长木顺着海波荡开,被暴雨打得一起一伏,劫雷迟那一步,只能空落在海面上。海水迅速地将雷电分走,游丹庭脚下一麻。
又这样实验几次,游丹庭道:“我好像找到窍门了。”
系统:“……这样算么?”
游丹庭盯着自己的靴子:“我脚挺麻的。不能算么?”
那谁知道啊……
游丹庭再次飞上树冠,继续观察雷云光团,系统艰难地道:“不要在心裏骂天劫弱智,天劫什么都知道。”
游丹庭:“哦。我就骂,飞升本是逆天而行,不骂它怎么能算飞升?”
她站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上,脚下是濒临死亡的原身碧树,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好,很完美,不管是要死还是要飞升,至少,现在的一切是她自己选择的。
海上逐渐飘满大小不一的浮木,游丹庭手都快劈痛了。系统大概是有点心疼:“早知道就把干坤袋拿出来了,功德剑在裏头呢。”
游丹庭道:“那不成,那是我留给阿雪防身的!人家看了剑,才不会对他这个魔修喊打喊杀。”
又劈断一截原身,旋身躲开劫雷时,她顺手从断木上别了两段琉璃枝,绞入散乱湿发绾起一髻。
劫雷在咫尺之间炸得眼前雪亮,游丹庭捋下沾在面颊上的细辫,悠悠道:“系统,我方才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你说,我明明没有将原身祭出去,为何它自己飞出去了呢?”
系统沈默了。
游丹庭也不恼。她转身向下一个目标飞去:“我猜,想要飞升成仙,渡这最后一道劫,就必须要舍弃原有身体,仙么……千裏万裏只在一念之间,若有肉身,岂不是太拘束了?”
系统道:“是太拘束了。”
游丹庭道:“下次不要打哑迷了。你惊讶的样子真的装得很像。说说吧,到底是你强制它出去的,还是天劫之下,註定是它?”
系统委屈地道:“我没那么神通广大,当然是天劫。我只是没有提醒你,如果宿主你不撤下屏障,天劫也得后面才……而且——”
它忽然笑了:“能不能提醒你,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宿主,我只是个系统而已,为助你飞升而来的系统。如果你想责怪,就责怪那个创造我的人吧。”
那谁是创造你的那个人呢?游丹庭淡淡一笑。
系统道:“宿主,这只能去悟,如果说这个世上有什么事是真正註定的,那就是这件事了。”
游丹庭没有接话,她只是专心地、一掌接一掌地劈着那株琉璃碧树,感受着自己给自己带来的痛楚。
其实明白的。
这是她自己的飞升之路,每一步,都必须她自己走,自己悟,再狂风暴雨,依旧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