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开课时你不是说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么?”
金缇铃被逼得连连说‘不是’,可是堂下无人听从,随着闹堂声音越来越大,她的脸也越憋越红,忽然间,金缇铃手猛地往桌上一拍,乓的一声。
“都给我闭嘴!”
闹得最凶的虎妖道:“金老师,你用不着这样,我们就是不懂,你拍桌子,那也不懂。”
他嬉皮笑脸的,金缇铃气得一阵抖:“你们、你们不要以为我不明白,你们根本就是……”话未说完,眼泪已夺眶而出,金缇铃啪嗒啪嗒掉着泪,连话也说不全了。
刚不是骂得好好的?殷逢雪心裏一阵讶异。
然而也等不及想原因了,他一拍桌子腾地起身:“都差不多得了,告到妖尊那裏,你们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下场么?”
还是虎妖:“妖尊来了,我也不懂。难道我笨也犯了什么罪么?”
“巧舌如簧!你以为这套以退为进别人听不出来?”
虎妖眨眨眼:“巧舌如簧是什么东西?你这小白脸说话一套一套的,还不是坐这儿,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明白了。”
金缇铃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道:“你们不许胡说。他是妖尊亲自发的话,让他来听!”
“哦哦,原来三六九等,小白脸是上一等啊。”
众人哄堂大笑,可没笑得两声,便集体失了声。金缇铃擦擦眼泪,放下施术的手,哽咽道:“我出去一下,你们先自习吧。”
她半掩着面,转身出门,殷逢雪连忙跟过去。
隔壁就是茶室,引了泉水。殷逢雪进去的时候,金缇铃正捧了把水敷到脸上,她瞥见殷逢雪:“是不是很丢脸?”
殷逢雪摇摇头:“我就是觉得你没必要对他们这么好。而且,你一次性能封八个人的口,挺厉害的。”
“我打得过,但是我说不过。”金缇铃吸吸鼻子,眼圈又红了。
“我说得过,但打不过。”
“我是想说得过。”
“我是想打得过。”
两人面面相觑,一个是弱小但能打,一个是弱小但……弱小,看彼此都有点羡慕。
金缇铃一锤定音:“唉,其实我们都挺废物。”
殷逢雪已经完全习惯了自己的处境,甚至有点前人看后辈的慈爱:“慢慢来吧。”
“我是想学姊姊……”她又是一脸不乐,“为什么姊姊说话他们就听呢。上课吧,光凭拳头怎么行……”
殷逢雪想了想,如果是丹丹,大概那虎妖一找事就会被当成典型狠狠修理吧。
“唉,真让你看笑话了,你别看我哭了,”金缇铃指着自己,“我其实不想哭,但是,我就是有这个毛病,情绪稍微激动一点,眼泪就自己下来了。上堂课我其实骂他们了,狠狠地骂了……就是太激动了,骂一句我哭一句……”
说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金缇铃无助喃喃:“又是这样,我……我跟你说,有一次我们门派内部大比,我拿了第一,第二的师弟当场就哭了,我看着他哭,看着看着,我自己也忍不住了……”
她呜呜着道:“我什么时候能改掉这个毛病啊。”
殷逢雪:“……抱歉,我只知道怎么催泪,不知道怎么憋泪。”
“金姑娘,”茶室的门被敲了敲,姜妺站在门边,“你还好么?”
金缇铃又擦眼泪,鼻音浓重:“我没事。”
姜妺面色为难又小心:“我方才,是想帮你说说话的,但是……”
金缇铃连忙摆手:“没事,你是普通人,还是别和他们硬顶了。你学你的就是了。回去继续看书吧,不用管我,我等会儿就好。”
姜妺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殷逢雪看金缇铃不断地擦眼泪,心裏其实有点不解。
“其实,你可以跟妖尊说的,换个人来教他们。”
金缇铃摇头:“不用,这也是一种磨砺……”她垂着头,“如果我连山裏都受不了,出去了就更受不了了。”
“下课了么?”
这声音来得突兀,茶室内两人转头一看,游丹庭站在门边,一见金缇铃的脸,眉头一皱。
金缇铃好像自己做了错事般,扭捏起来:“姊姊,你怎么来了。”
“青桃之前跟我提了一句,我就来看看,”游丹庭招招手,“谁闹得最凶?”
金缇铃犹豫了一下:“姊姊,让我再试试吧。”
“那阿雪说。”
殷逢雪想说得不得了,立刻道:“坐第一排正中的虎妖!”他学了一遍虎妖言行,期待地看着她。
游丹庭听着听着倒笑了,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带着两人走回课堂,看了一圈堂中众人。
这个蒙学小班中,只有锦鸡兄弟是她亲自捉回来的,其他的几个,都是负责这一块的几个小伙伴带回来的。
还是入学仪式没做到位。
她解开众人口上封印:“金老师的课,大家听不明白,是么?”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虎妖,他打量着游丹庭:“你是谁?”
“我是管蒙学班的人,”游丹庭道,“金老师怎么讲的,你能覆述一遍么?如果真的讲得不好,山裏会安排新的老师给大家。”
虎妖摆摆手:“不用换。”他就指着金缇铃好欺负,换了人,万一是个动不动就砍人的怎么办?
况且,小妞爱哭,哭起来倒有点意思。
他暗笑,都说碧罗山是讲理的地方,照他看,这些死理可好用得很,就算是妖尊来了,他大不了跪下来认个错就完了。
“讲得好才不用换,你的意思是,金老师的课没问题?”
虎妖琢磨了一下,摊手道:“大家逗逗她而已,讲得好,但确实听不懂,我们就让老师多讲几遍,这有什么?”
游丹庭笑着颔首:“原来如此。”余光中,缇铃两手捏成拳头,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掉眼泪了。
虎妖看她笑,也不由自主跟着一笑,还没说话,忽然手上一轻,低头一看,原来是小指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削下来了。他楞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剧痛慢慢从掌上传来。
游丹庭道:“金老师的课讲得好,那你怎么会听不懂呢?再说一遍,听得懂还是听不懂。”
虎妖已经知道这是个狠角色,他心念百转,还是一口咬定:“讲得好,听不懂!我就是笨!”要是承认了,指不定什么等着他呢!
然而这次,他赌输了。
这一次落下的,是整只手掌。虎妖捂着手臂在席上打滚嚎叫,他面前那女子的声音却阴魂不散,还在温温婉婉地问:“都修成人形了,这么有悟性,怎么会笨?”
门边的金缇铃慢慢止了眼泪,呆住了。
她怎么骂怎么愤怒都无任何改变的虎妖已经开始慌不择口。什么战术,什么巧舌,他只知道跟着游丹庭的话说:“我不笨!我聪明!我聪明!”
“这就对了,”姊姊笑着说,“怎么能妄自菲薄呢。既然聪明,那就把课业补上吧。”
虎妖连忙爬起来,慌慌张张就提笔开写,刚点下一个墨点,案上的纸就被轻轻抽走。
“课业污浊,不可面师。”
最后,虎妖撕下衣衫,自己缠住了伤口,抖抖索索地补上了一张完整的作业。
“缇铃,你来看,写得好不好。”
金缇铃呆呆地走过去,她接过虎妖的作业,看了一眼,莫名其妙的,心裏那份震惊竟然被喜悦压住了。
“字都对,不过,写得不好。”
虎妖脸色一白。
那折磨他的女子道:“他是大龄初学,写得不好,也情有可原。”
“是。”
游丹庭撤去幻术,垂眸看那虎妖,他还怔怔地绑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
“我先走了,你好好上课。阿雪,你跟我来。”
两人走出精舍,沿着竹林慢行。
走了好久,殷逢雪还是满面兴奋,游丹庭不由失笑:“现在不怕了?”
殷逢雪知道她是在说什么,道:“我现在已经明白过来了,对他们这种,就得这样。”
“嗯,对他们这种,是得这样,”游丹庭颔首,“还有一些,光靠这样的惩罚,是没有用的。”
“下午我带你去镜卿那边,你也好好地看一看。”
殷逢雪心中一动。
“丹丹,你是为什么过来这边?只因为青桃姐的话么?”
游丹庭挑挑眉:“方才不是说了?”
殷逢雪做作颔首。
“噢,那我不问了。”
其实,确实是因为那日青桃跟她提了一句,‘缇铃压不住场’。但因为已经收拾过锦鸡兄弟,她心裏并不太担心。
原本是打算出山转转,临近午时再过来。
真正诱使她直接原路返回的,是系统那接连不断的提示。
功德几分一点两点的涨,她实在是很好奇,阿雪在干什么,这分涨得跟洗心革面了似的。
她不信名单裏这么多人,就阿雪一个在涨积分。然而系统的回答很振振有词:“这可是珍贵的野生数据,必须拿出来单独表彰!”
珍贵的,野生数据。
听着都觉得开心。
此时此刻,数据来源正面朝她,倒退着走,认真地问:“丹丹,你要下山去么?我能不能跟你……”
话未说完,他噔的一声撞在了一株竹子上。
竹子哗啦一声,游丹庭也惊了一下,她也没看见那竹子,只顾着向前走了。
“疼么?”她帮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插入发丝,没有摸到鼓包。
殷逢雪心想要说疼么,口裏已诚实道:“还好。”
“那就是有点疼。”她继续帮他揉。
殷逢雪乖乖垂头,让她的手不用抬那么高。她的衣袖半贴着脸颊,凉凉的,有时隐时现的草木香气。
他忍不住盯着她,盯着盯着,就忍不住唤她:“丹丹……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方才他那么高兴,并不全是因为知道丹丹一定会帮金姑娘出气。
同样的,问这句话,也不全是因为大长老给的任务。
“这不是正在往山下走?”游丹庭笑着说。
系统又在喜滋滋地播报了。
她慢慢放下手,摘下他肩上竹叶。
那是她的,珍贵的野生数据。
而这是她的,珍贵的家养小狐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