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逢雪看得羞愧不已,论恒心论韧劲儿,他都赶不上人家。吃饭的时候他对金缇铃吐露心声:“我是怎么留下来的,原来还清楚,现在也不清楚了。”
金缇铃道:“这就是眼缘,咱们也没那么差。”她嘟囔道:“我挺佩服姜姑娘的,人家对她不满,她说话还能那么清楚有礼,我就不行,我都想拜她为师了。”
一顿饭,两个人,吃得唉声嘆气。
至于施无声,据殷逢雪观察,他白天是以前那张皮,夜裏就会换成普通青年皮,专用来偶遇姜妺。
他做得不算显眼,因为姜妺是固定时间去药田采药,见了面也只是笑一笑,姜妺自去采药,施无声自去散步,几乎不搭话。
姜妺心裏也不是没起疑,可一来,她不知道施无声的名字,这样平平无奇中又有几分俊俏的脸,也不好描述,整个碧罗山裏多得是;二来,她试过几次,采药的时间或提前或延后,都没再巧遇施无声,故此,十来天下来,殷逢雪发现她的疑心渐渐消减了。
证据就是,姜妺出门前会看莲漏。
若某一日早了些,她必然要望着莲漏沈下,才迈出门去。每当此时,那几乎日日会面的青年就会负着手,慢悠悠地路过药堂,他眉目间有淡淡忧色,见着她却会露出笑容。
对着那笑容,姜妺有时会怔忡一瞬。
殷逢雪坐在竹梯上看得挺起劲,可能人就是容易学坏吧,他也不由自主地学到了一招——引起他人的註意,不一定就要使出多少花招。
不过这招对他来说很鸡肋,他刚尝试了一下‘淡淡忧色’,金缇铃和青桃就立刻去禀告丹丹了,扬言谁要是不长眼欺负了他,就一定要付出代价。总而言之,根本起不到那种‘黯然神伤时,见到你却抑制不住笑容’的效果。
难道说我平常都是一脸傻乐么?殷逢雪疑惑了。
今天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他依旧坐在竹梯上,垂着头观察。隔着竹梯阑干,姜妺正在等莲漏沈下,待银莲花幽幽沈底,她拿过葫芦,转身出门。
没过一会儿,她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面带青紫的施无声。
殷逢雪一激灵。这厮终于要出招了么?
“是谁动的手?”姜妺一边问,一边打开药柜找药。
施无声道:“我其实没什么事。”
姜妺手一顿,拿起药膏,转过来时,她脸上竟有怒气:“公子还要瞒我么?这些日子,公子每次都要熄灯了才回去,阿妺大胆猜测,动手之人,应是与公子同舍之人?!”
原来施无声编的是这个桥段!殷逢雪听了分析,只觉醍醐灌顶。
当然不会有人欺负施无声,可他深夜散步的异常行为,加上面上忧色,乃至他表演出来的温良性情,无一不在暗示姜妺,这位无名之人,遭受了排挤。
面对姜妺的推测,施无声微垂着头,轻声道:“我本是戴罪之身,不值得姑娘这样愤慨。”
姜妺一怔,她仿佛是第一次见着一名男子这样可怜,她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只能凭着本能说:“公子,阿妺信你能改。我听说碧罗山每年都会放人出去,或许你今年也能离开呢?”
施无声抬首,他脸上露出一个淡然洒脱的笑容:“确实,我今年就能离开了。”
姜妺又是一怔,不自觉地慢慢放下药瓶。花灯影朦胧,落在两人之间,是鹊桥相会的良辰美景。
“姜姑娘,”施无声清咳一声,有那么几个瞬间,他似乎有些羞赧,“碧罗山中,有一处小谷,这些日子,开满了紫藤花,不知……姑娘是否有暇,可与在下择日同游?”
殷逢雪在暗中心道:“不能吧?”姜妺现在在他眼裏就属于全科模范,模范怎么能抛下学习呢?
可姜妺答应了。
他们俩幽会,殷逢雪也鬼鬼祟祟地跟去了。万一施无声趁此机会把姜姑娘剥皮了呢?
事实证明,施无声没那么急躁,他甚至没有出格的举动,两人如好友一般,在小河边,在紫藤花下漫步闲聊,大概是知道他将要离去,姜妺始终没有问他的名字。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公子,那日采茶那么多人,你是怎么记得我的?”
“姜姑娘采的茶最好,”施无声满眼温柔,“我怎么能不记得?”
殷逢雪在旁边如坐针毡,他有一种在场三个人自己最变态的幻觉。
因为跟踪人家幽会,这天的晚饭他没来得及吃,他兴冲冲地去小院讨饭,谁知还没看见影子,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大家都在么?殷逢雪几步赶过去,小院裏果然坐了不少人,见他来了,都转过来拿眼睛看着他。
“殷兄弟回来了?”这是楚宴在说。
金缇铃道:“小殷,你怎么香香的?”她语带笑意,意有所指。
殷逢雪抬袖一嗅,果然满是紫藤花香。
他道:“我看花去了。”
青桃取笑道:“究竟看人还是看花?姊姊在这儿,不许说谎。”连殷素之也盯着他。
殷逢雪懵然,青桃问得没错,可是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怪呢?他想说是去看花,可是她又说了,‘姊姊在这儿’。
他只能看向歪在躺椅上的丹丹。
游丹庭其实也懵了好一会儿了,那会儿青桃他们过来,说要告诉她一件事,开口就是:“姊姊,你真该把姜妺留下来了。”
她以为青桃又来做说客,正要敷衍,谁知楚宴跟在后头也来了一句:“不然殷兄弟怎么办?成天盯着,我都没怎么在病房见过他。”
阿雪?阿雪怎么了?她虽然这样问,可脑海裏却浮现出了竹林中那个,为难的神情。
碧罗山没有背地裏说人八卦的规矩。青桃说:“等小殷过来,你亲自问问就知道了。”
她心中莫名有些忐忑,面上依旧和众人说笑其他。直到阿雪来了,被几句话问住,她终于确定了。
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问他是怎么想的,青桃等人知趣离去,她伸出手:“阿雪来。”
等殷逢雪走到近前,她拉着他坐下:“其实,就算青桃他们不提,我也打算在月底时告诉姜姑娘,她可以留下来了。”
阿雪没说话。
游丹庭总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很奇怪,她沈默片刻,忍住那种如鲠在喉的怪异,道:“你是怎么想的?之前应该对我说呀。”
阿雪还是不说话,她不自在起来,忽然想,或许我没有这个资格来问他,本来呢,他就是只成年狐貍,爱喜欢谁就喜欢谁,爱盯着谁就盯着谁。
阿雪忽然道:“那你是同意,还是反对?”
他这样紧紧盯着她。游丹庭勉强笑着道:“我不能说我同不同意。而且,我怎么能干涉左右你喜欢谁呢?”
她与碧罗山的伙伴们处得这样好,秘诀之一就是私事非问不答,方才问那一句,已是破例。
阿雪道:“我很尊敬她,盯着她,只是因为担心施无声害她。”游丹庭道:“她不会出事的,这是山裏的事,我可以保证。”
可殷逢雪一定要把话说得清楚明白:“我并不喜欢姜姑娘。”
他这样执拗,游丹庭陡然不安:“是我误解了。”
“不,是青桃姐他们误会了,”殷逢雪摇头,“他们误会也是难免,我确实做得出格了,我会去向他们解释清楚。”
“而且,方才那句话,我觉得你可以。”
游丹庭不解:“什么?”
“可以干涉,可以左右,”殷逢雪慢慢低下头,他垂着眼睫,“我不喜欢姜姑娘,我喜欢乖乖听你的话。”
能不能干涉我一下,左右我一回呢?能不能不要像其他人一样,听见这样的话,只是望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