蜉蝣城(七)
跑得太快,云曈停下时,险些向前冲去。幸有一只手牢牢拉住她,不让她往前。
“小心。”少年声音微沈,轻声提醒她。
云曈笑笑,拍拍他的手臂,示意自己无事。
云曈打开从谢初一手裏拿来的瓷瓶,下意识闻了闻裏面的药味,然后被裏面的苦味熏得皱眉。她将药递给许微竹,叫他收好。
离谢初一远了,耳边舒服不少。云曈随便找了个干凈的草地,席地而坐,准备与许微竹介绍薛泠开的药方。
许微竹想起她方才与那位薛泠前辈的动作,在云曈展开药方时问道:“都是很难寻的药材吗?”
云曈拿了个碎石压住药方四角,被许微竹的声音勾去视线,瞧着他的表情,不由笑道:“怎么担心我们找不到”
“相信我。”云曈拍拍胸口,放下狂言,“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要上天入地也难不倒我。”
她轻挑眉,极狂又傲,却不让人讨厌。或许是笑容太过明媚,放出狂言时的语气也坦然自信。让人看见她这幅模样,心裏只觉得喜欢。
好喜欢。
许微竹轻轻嗯了声,算是回她的话。
少年静静看着她,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在心裏说了什么。
云曈按住周围被风吹来的杂草,一指点去,从第一味药介绍起来。
“清心草,你应当认识,随便一座山头和草地都能看到。
”她指向下面,将怀裏的东西掏了出来,“这就是柳涯花,不止有解毒的作用,做成香囊还有安睡静心的用处,只是颇有些难养,故而价高。”
许微竹点头,摸了一把她手裏的柳涯花。
柳涯花形同柳枝,长长枝条,末尾结着一簇暗金色的小花,甚为灵动,似一个铃铛坠在枝尾摇晃。
只是一眨眼,那灵动的铃铛便被一把捋下。
见许微竹微楞,云曈解释道:“柳涯花有用的只是花,枝条无用。”
她毫无辣手摧花的愧疚,当着许微竹的面,动作迅速地将手裏三株柳涯花的花都捋了下来。将碎花收好,她又看向药方,介绍下一味药。
“食人蛛,顾名思义,是会吃人的妖怪。蛛丝可为药可练器,用途甚广。食人蛛极其嗜血,却又胆小。”
“见到不通灵力的凡人时,它是这般模样——嚣张狂妄,好像什么都不怕。”云曈捡起一旁的柳涯花枝条,使劲抖动着,做疯狂之态,以表达食人蛛的痴狂。
枝条抖动间,许微竹走神了。
青绿的枝条晃了晃,飘落了几片绿叶,绿叶吹走,脸前猛地贴上来一张脸。
许微竹一惊,却在看清时冷静下来,不再躲避,任她凑前吓人。
云曈眉眼全皱在一起,做出鬼脸,龇牙咧嘴道:“若你不当心,食人蛛会把你包成茧子,一口吞了!”
“怎样怕吗?”她收起鬼脸,很高兴的样子,眉眼带笑,问他。
许微竹静了一下,低声道:“怕。”
“你无需怕它。”云曈捏住枝条,一点不怜惜地将其揉成一团,笑道,“食人蛛极惧灵力,只是远远闻见灵气气息,它便会迅速躲起来,缩成一团,叫你连见都见不着它。”
她初次下山时曾碰见一回,那食人蛛躲得极快,竟叫她都追不住,气得她连追了几日,偏那食人蛛还极爱往山林裏转,追得她刮破了一条裙子。
那可是她那时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云曈想着又有些来气,丢了手裏乱糟糟的枝团,不再玩笑,将剩下几味药说来。
千年雪莲,生于雪山之巅,一瓣千金。
冰鳞蛇,据说是魔族圣女最钟意的宠物,听着像是生在寒冷之地的魔物,实则怕冷喜热,多出现在酷暑时节。其毒性很强,魔气也极重,触而入魇,见之噩梦。
薛泠要的报酬,便是冰鳞蛇蛇胆。
“至于寒崖雪水……”云曈顿了一下,轻笑道:“此为寒崖山山顶所化的雪水,格外昂贵,价同千年雪莲。”
“是寒崖仙君闭关的那座寒崖山吗?”忽然,许微竹问道。
骤然听见熟悉的称呼,却来自最意想不到的人。云曈微楞,静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点头应道:“是。是寒崖仙君闭关的寒崖山。”
“不过,你是如何知道的?”控制不住,问出了口。
“寒崖仙君和寒崖山,会有人不知道吗?”少年不解,无意识反问道。
是了。云曈摇头,笑自己实在是笨了许多。
寒崖仙君子书玉,修真界第一人,亦是除魔卫道第一人。
谁人不识谁人不知
眉间朱红微亮,又很快被云曈压了下去。她嘆了口气,慢吞吞地收好药方,叮嘱许微竹记好,准备回客栈。
“回去收拾收拾,我们明日再来。”云曈利落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再来”
云曈轻笑,将那些烦人的情绪摇开,转身往身后看去。
那黑黝黝的山林中扑腾出来几只乌鸦,狂风忽作,将她似雪般明亮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震得许微竹也看向了她所望的方向。
幽深的黑山安静得令人生怖,只站在山脚虚虚一眼也觉得心怵。似一个瞧不见底的深洞,要将人吞食殆尽。
心底不安,越是不安,就越是想看她。
少年视线偏斜,清亮的眸中映出白衣女子高挑的身影。
她回头看他,衣袍仍在飘晃,脸上却带着笑容,比身上雪白的衣袍还要亮,衬得眉间那点朱砂似血一般赤红。
“此山,便是蜉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