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刚收回来,余光就瞥见了一个碍事的身影。药童盯过去,与那双满是怨恨的眼睛对上的同时明白了他觉得异样的原因。
角落裏有一个瘦小的女孩,一身破烂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她半张脸上冰冷的蛇鳞。
泛着冷光的蛇鳞之上,是一双恨意浓烈到仿佛要化为实物杀死他的眼睛。
药童突然打了一个冷颤。
他记得这个小孩,这是个难得的天生灵脉,她的皮肉是他几个月前亲自动手换的,为了匹配,他还特意选了一只和小孩差不多年岁的蛇妖。
“再看我把你眼睛也换了!”药童恶狠狠地骂道。
说完他便想走,若不是今日事发突然,他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这死妖人。
但还未迈步,后颈就抵上了冰凉的尖刺,像是某种前端尖利的武器。
“你想换谁的眼睛”
身后响起的,是如厉鬼一般的女人声音。
连求饶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一顿,药童最后的意识是看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最后重重地倒下。
站在远处的小孩瞪大了眼盯着女人,先是呆住了,后来终于反应过来,眼裏迸发出巨大的欣喜。
小孩含糊呜咽地发出两声,试图向自己的恩人道谢。
可小孩脸上那抹难以在脸上露出痕迹,只在眼裏格外剧烈的欣喜不过才维持了片刻,很快就被恐惧代替了。
她瞪大了眼看着前方,如同瞧见什么极为恐怖的事情一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下。
女人的弯刀上还挂着血,她随手挽了个剑花,刀上的血便卸去了。但她不止两手的武器上有血,她脸上手臂上和胸口上都染了红色。
女人握着武器,正一步一步地向小孩走来。
在女人的眼睛裏,小孩看不见一点可称为理智的东西。像是一头束缚已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牢笼,不管不顾地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这个人,会杀了她的。
小孩止不住地心颤,腿脚不停地往后退。
——
杀了他们。
扑来的人一个又一个,数不清的灵器向云曈挥来,除了灵脉因破血印而遭受的剧烈疼痛外,她只能听见了一句话。
杀。
杀了他们。
杀了所有人。
伤害小玉的人,都得死。
耳边似有阵阵嘶鸣声,不停地拉长拉长,如同临死之际无法言语的绝叫,只有无声的吶喊。
她听不见除愤怒以外的声音,也看不见除仇恨以外的东西。
都去死,都得死!
手裏的弯刀不知挥举了多少次,她也记不清有多少人倒在了她面前,薛霂的脸从她眼前一闪而过,等她再度拥有视线时,眼前已经变了一个人。
一个瘦弱的小孩。
这个想法才出现一瞬,心裏的愤怒很快又因看见小孩脸上的蛇鳞而沸腾起来。
她要杀了他们。她一定要杀了他们!
云曈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回到她在蜉蝣山找到小玉的那一夜。浓烈而厚重的妖气从小玉身上散发出来时,她心中的恨就是如此。
云曈在恍惚间看见明媚的少女又出现在她身边,她笑得那么漂亮,比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要美好。
恨意暴走,云曈握紧弯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杀。
模糊不清的视线裏,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不停地往后退,就像是有怪物在靠近一样。
这一刻的清明让她再次看见了那个笑吟吟的少女。
“小云。”少女唤着她,眼底的神采足以令所有人动容。
云曈的杀意与怒意忽然就停住了,仿佛时间都静止了一般。云曈连动都不敢动地盯着少女,生怕眨一下便又会失去她。
沸腾嘶吼的心魔,都在此刻安静下来。
“小云,我不要你难过。”少女静静地望着她,目光悠远,语气轻柔。
钟玉的身影渐渐模糊,声音却依然温柔,“如果你难过,我没法离开。”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云曈颤抖着吸了一口气,竭力克制着自己暴走的灵脉和恨意。
她忘了。她忘了太多东西了。
小玉最后一刻留给她的遗言不是对不起……女孩临死之际手也紧握着她,一字一句,都是挂念。
“小云……”被灵器刺中心口,女孩连说一句话都难,却还是没有放开云曈的手,不忍让她伤心,“你不要难过……”
少女满身都是血,却还在笑,眼泪流在云曈手上,像是要烫化她的血肉。
“我想要……你,你和小风……永远……永远开心……”
小玉说两个字顿一下,云曈的眼泪也坠在女孩脸上,和女孩眼角的血和泪混在一起,混着血色的眼泪从女孩脸上滴落,恍惚看去,像是她们两人一同流下的血泪。
“不,不要我和小风。要我们三个,我们一起才是最重要的。我们三个在一块才可以。”云曈摇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小心而颤抖地拥住女孩,一刻也不敢停地给女孩输着灵力,女孩的灵脉已被换成妖魄,妖魄也已碎了,她明知自己的灵力输进去也徒劳,可仍不愿也不肯放弃最后一线生机。
如果有用呢?如果能成功呢?
可结果如何……
云曈今日的心魔,便是答案。
小孩正寻着武器,她说不了话,只能呜咽着奔向其他“同类”,希望他们能够和她一起对付这个怪物。
可怪物突然停下了,小孩听见她说了两个字。
“小玉……”
像是个名字。
因为这个女人上一刻还满脸要杀死所有人的戾气,转瞬间眼底的杀意和恨意就化作了一抹柔情。
她笑了。
小孩惊疑不安,却没有再继续寻找护身的武器了。
因为女人手裏那两把可以要了小孩命的武器,已经扎进女人自己的身体裏去了。剎那间,一抹金光闪起,当光散去时,女人已经倒下了。
小孩站在原地楞楞地盯着女人,直到“同类”过来把她拉走一起逃跑才缓过神来,心悸不停。
真是个疯子。
两把弯刀刺穿身体,灵器特有的寒意贯穿全身,整个灵脉都似活了,彻底压抑不住地乱颤,一寸一寸地碎裂。
痛……好痛……
温热的血沾了云曈满手,她疼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地举起手看,控制不住地发疯胡想:小玉当年是不是也是这么痛
强行破印的后果也在此刻彻底地显露了出来。
浑身都疼,满眼血红,她明明睁着眼,却还是只能看见一片刺目的猩红。
跌倒在地上时,云瞳的视线恢覆了一刻。
这一刻,她看向了自己的手臂,被血意盖住的那道莲花金印仅剩的一瓣金色也黯淡了。
而视线再放远一点,她看见那个小孩越跑越远。
幸好……
云曈头一次觉得使用莲花金印不是件坏事。
她彻底没了束缚,纵容自己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体很痛,也很沈,可她又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她心口的巨石化成了云,被风吹开了。
她闭上眼的瞬间,除了一个向她伸出手的白色身影,还看见了少女。
少女笑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神情却极喜悦。
这样……就够了吗?
我放下杀意和恨意,就如此让你欣慰吗?
云曈思绪混乱,最后还是没有力气,很不甘心地闭上了眼。
浑浑噩噩间,耳畔响起过男人无奈的嘆息,云曈想看看他此刻的模样,可眼睛如何都睁不开,只能放弃。又过了许久,安静了许久,她似又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个年轻的,少年的声音。
如此焦急,如此惧怕,心急如焚。
少年的声音与她来说格外深刻,不受控制地想去听他的话,可他们之间似乎隔了一段很远的距离,她明明能听见他的声音,却如何都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云曈被拥进雪白的衣裳裏,眼睛费力睁开一线,能瞧见的也只有雪白的衣袍。
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她听不清那个声音,也找不到那个声音。
不行……不行……
意识的最后一刻,云曈仍挣扎着要再睁开眼,眼睛再睁大点,头再抬高一点,再多看见一点。
不要很多,只要一人。
她得看看他,不需要多清楚……只要看见他就行了。
可不管多努力,她还是没能找到他。
最后一眼,是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向她跑来。
不知道是谁,跑得那么急,差点就要摔了也不停,那么努力地,拼命地跑过来……
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能追上他们。
那一瞬间,云曈莫名觉得遗憾,可很快,她就又歪头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