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徒
从梦中惊醒时,窗外仍飘着轻风。
粉嫩的花瓣再一次贴上眼角,又因云曈的睁眼而划落到她的发间,坠在乌色之中。
云曈却无暇顾及,她急急望向窗外,目光在触及到雪白的梨花时急了起来。
这是天霁山。
她真的在天霁山。
若时间再倒流回去,倒回她离开的那天凌晨,云曈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会对天霁山产生这样的想法。她彻底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天霁山时,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想要离开。
此刻她瞧着窗外的景色,瞳孔明明倒映着洁白的花景,她眼中紧紧盯着的,却是另一个人。
客栈裏问她是不是在逃跑的那个少年,他的态度她摸不清,记得极清楚的,是他劝她回去时眼裏遮不住的难过,以及她离开时,身后那道怎么都紧追着她不肯离开的视线。
他还在蜉蝣城,他还在那裏等她。
他一个人,都无需说蜉蝣城裏那些妖怪人精了,他连怎么出蜉蝣城都不知道。
心突地慌了起来,云曈还未想清到底该怎么办,身体就已经动起来了。许是刚醒的缘故,动起来时格外笨重,走得摇晃。
还不容易走到门前,伸手开门的一刻,门从外面打开了。云曈抬头,与一双浅色眼睛对上视线。
“你要去哪?”
子书玉身上有淡淡的苦涩药味,他的周围天生围着冷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已凝重得似要化为实物,一眼就令云曈僵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寒崖仙君……”云曈不由自主地收回手,背脊僵硬,神色亦有些局促。
子书玉的视线淡淡地从她缩回去的手上略过,语气平静地问:“想下山”
“嗯。我的小……我很重要的人还在蜉蝣城,我要去接他。”云曈点头,纵然觉得不自在,也没有移开与子书玉对视的眼睛。
他瞧着她,而她也在打量他。
她的眼睛并不特别,只是格外亮,格外透,清澈得像是能直探进人心裏。子书玉太熟悉这双眼睛,也太熟悉她这般的眼神了。她一直都是这样,无畏无惧,坦然干凈。
只是这一次,他总觉得……她看向他的眼神,太坦然了。
子书玉在这场僵持中先一步移开了眼,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她眉心淡得快要消失的血印,本应替她高兴,可不知为何,心间总觉不安。
“你伤未愈,灵脉也还未修补好。灵脉相关不是小事,现在你还不能下山。”
子书玉缓声说完,又要转过身去。
云曈以为他要走,当下急了,连忙快步追上去。
“寒崖仙君,小竹初开灵脉不善灵力,他一人在蜉蝣城裏——”
话未说完,眼前高大的身影忽然停住。
子书玉没有应她的话,只是突然俯身半蹲下去,云曈还想再说,衣摆就被轻轻拉扯了一下。
嗷呜的一声小兽叫,她低头,看见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貍。
“……阿月。”她真的离开了天霁山太久,以至于在瞧见灵兽的一瞬,云曈还犹豫了片刻才缓声念出它的名字。
阿月蹭着她的腿打转,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看一眼哼一声。
子书玉收回了要去抚摸灵兽的手,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笼罩在云曈身上,犹如一道屏障,将她和小狐貍护紧了。
云曈被他的动静吸引,下意识去看他。
白衣仙君站在梨花树下,低垂着眼看绕着她转的小白狐,周围皆是雪亮的颜色,却都比不过他眉眼间含着的那抹淡淡的笑意。
“你离开了很久,它很想你。”
耳畔微凉的声音也似携了春意,云曈剎那间如遭重击,慌慌张张地移开了眼,不敢再看。
眉间血印亮了又暗,暗了又现,反反覆覆,起起伏伏,犹如云曈杂乱的心绪。
“寒崖仙君,我……”
“留在天霁山。”
踌躇不决的话刚刚冒出一个头,就被人温声打断。
云曈不自觉地睁大了眼,视线重新放回在他身上,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头看她,眼睛仍盯着地上不停撒娇的小狐貍身上,神情专註,仿佛并未註意其他。
又如同,故意不去註意其他一般。
但云曈知道,他能看见,他能知道自己的所有举动,察觉到自己所有的目光。
子书玉没有回头,却依然在对她说话:“留在这裏,你我之间,仍是师徒。”
“你是天霁山的人,天霁山亦属于你。徒弟犯错,是做师父的没有教好,你的错,便是我的错。那日的话,我收回,你也不曾说过。”
他明明说得很慢,云曈却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中间多了东西,似隔着纱蒙着雾,看得清楚他的脸,听不清他的声音。
像似听见了,又像身在梦中。
“寒崖仙君……”她没有理会脚边的灵兽,紧盯着他,连声音都带着细微的颤抖,“你的意思是……我们各退一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子书玉垂眼看她,面容平静,并未回覆,答案却已呼之欲出。
云曈望着他,只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下来。她紧盯着他,眼前泛起湿意,逼得她眨了下眼。
她追上来分明是想与他知会一声,本来是想说完就下山,可此刻,她亦被他拉拽进去,再一次回到离开天霁山的那一日,回到她的秘密被揭穿的那一天。
真是奇怪,他明明是要收回,却让她将那日发生的一切记得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