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文之深吸了一口气:“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学生……并没有把握。”
“那是你没有抓住核心。”余一周道:“有这样的经历,确实是你的优势。可你要是直接告诉他,那你不过就是一个只会嘆息着命运悲惨的怨妇罢了。”
“我没有这样想。”厉文之弯下腰,将手中写好的文章递给了余一周:“这正是学生想说的。正如您刚才所说,今日,将我这些天来的所思所想,诉诸笔端。”
余一周没有直接去看他的文章,而是将这沓子纸收进了手中。他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现如今的东岳王府公子,是什么样的人?”
厉文之先是茫然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余一周所要说的是什么。
他所在的书院,前身其实是厉家的族学,本身也是一座不错的书院了。文人有风骨,要是面对一个普通的纨绔子弟,就算是他家势力再大,也不会像是如今这般,想挑一个伴读都能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
他们刚刚说的,只是数年前的王府公子而已,如今的这个,早已经今非昔比。他能让这一书院的读书人对他尊重礼遇,绝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自强。”他道:“我明白了,谢谢先生!”
“不客气。”余一周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文章还给了他:“这文章……你要不要再拿回去改改?”
厉文之对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在他走后,余一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笑得意味深长。
“这就是你说的时机成熟?”蔺泽道:“现在的他,与前几日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说没什么区别……还真没什么区别。”他们说话的这段时间裏,月亮已经升到了树梢上。余一周在后面慢慢走着:“他一向是个不愿意放弃的人……”
蔺泽哦了一声,道:“从咱们认识他开始,他不就是这样的吗。”
当时的他全无傲气,忍着刁难和唾骂,也不放弃自己的学业,余一周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从家裏出来,不用为那些使人心烦意乱的事情分神,可以专心学业,他也抓住了这个机会,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从中游偏上的位置一跃升到了最顶端。
虽然他性格裏还是有一些让余一周很头疼的因素,不过说他是一个自强向上的人,一点都没有错误。
“因为他曾经不知道,他所经历的那些,对他来说是意味着什么。”余一周道:“他可以不怨恨,但不能不提防,毕竟他上辈子就是倒在这上面的,不是吗?”
“那这和他得到这个机会有什么关系?”蔺泽追问道。
“因为他命中的这个贵人在乎。”余一周轻声道:“这种被误解,又无处辩驳的感觉,那个人是再在意不过的了。”余一周与蔺泽说着话,从这裏离开,声音裏带着些笑:“这会的他,和上辈子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吧,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我看的清清楚楚。”
时间很快就到了那位公子要选择伴读的那天。这是一座书院,就算是答应了为这位公子挑选一位伴读,也没有白多大的排场,只是前一天通知可以入选的几人,明日来东岳王府的那位公子住的地方见上一面罢了。
第二日,厉文之穿的干凈利落,出现在了那位公子所居住的院落。通过门童处,厉文之被引入了一间小厅,此时已经是有一些人到了,正坐在那裏等候。见着厉文之来了,不少人眼中都显现出了些异色。
甚至还有人好奇,为什么厉文之能在这,还没有被赶回家去。
能来到这裏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是书院裏的佼佼者了。根据那位公子所说,他只是想和各位人才交流而已,无需拘泥功名——何况有些人未获功名,是因着有些因素限制,并不能说明他本身不优秀,所以书院在每一级中,都选择了几位人才来这。
当然,没有功名的那些,就选择的相当少了。
坐在这些人裏面,厉文之全无半点忐忑,这更是招了些人不满。其中一位姓孙的秀才,瞧了他一眼,冷笑道:“我怎么记得,那位公子说的,是可以不拘泥与功名,难不成有些人刻意歪曲了人家的意思,私自给改成了可以不拘泥与人品?”
“孙秀才慎言。”厉文之不紧不慢,道:“说一个人人品有瑕疵,可是相当严重的话了。您若是无凭无据,还是不要胡乱猜忌的好。”
孙秀才又是冷笑了一声,没再反驳他了。厉文之说的也没错,这些人那样说他,就是没凭没据。虽说关于他的一些言论传的是沸沸扬扬,可书院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动静,于是这些话就只传在了他们的口中,想要坐实,没人可以做到。
这些人既然来了这,便是对王府公子伴读这个身份有些期待的,自然不愿意再去横生枝节,孙秀才多了一句嘴,已经是极限了,他们可不愿意为了看不惯谁,毁了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机会。
他们在这裏坐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便有侍女前来,引他们进去了。一行十几个人走进去,齐齐向着坐在主位上的人行了个礼。
再抬头看时,他们看见了那位公子的真容,是一位长相风流的俊俏少年,正坐在桌面,对着他们微笑。
“劳烦各位来这一趟了。”这位公子站起来,对众人也还了一礼:“季某游学至此,少不得想与此地人才交流一番,又想着在此地是人生地不熟,便想求一位既有才学,又对此地熟悉的才子相伴,便请了李院长介绍了诸位前来,承蒙诸位赏光,季某不胜荣幸。”
“岂敢岂敢。”孙秀才位列众人之首,就由他代表众人回答了问题:“今日能见公子一面,也是我等的荣幸。”
“说不上说不上。”季公子又是笑着谦让了一句,众人便坐下了。最初正如一开始所料,先是说了一番学业相关的话题,众人各抒己见,发挥有好有坏,也不见那位季公子脸上有什么表情,不知是认可还是觉得不好,有些人就有点急躁了。
那位季公子仿佛也有所察觉,似是不经意,在休息间隙,他随口说了一句:“我方才听说,各位在外休息时,曾经说起了什么事,似是与其中一位的人品有关,能说给我听听吗?”
这下子众人就有点吃惊了,偷偷悄悄厉文之,心软点的脸色裏都带出了一点同情,暗道不好。厉文之刚刚被孙秀才那样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再当众说上一遍,岂不是如同被扒了皮一样的难看吗,说不定那位季公子还会直接让人将他驱逐出去也说不定。
孙秀才还想给自己留点面子,虽然刚才他讽刺过厉文之,可人还在这,当众说一遍他们是怎么传的厉文之的流言,还是有些难看。支支吾吾半晌,孙秀才也灭有说话的意思,众人静默时,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道:“若是公子想听,我说就是了。”
季公子仔细瞧了下他,想起在刚才说起学业相关时,这位的回答有些粗浅,却也很有一番见地,便对他笑了笑:“请问这位是……”
“厉文之。”厉文之不慌不忙道:“方才在外面,诸位讨论的,就是我的人品。”
这下尴尬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其余学子或是打了个哈哈,或是咳了声,总之这屋子裏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氛围。厉文之没有理会他们,淡淡道:“此事是从不久前开始的,也不知是谁传了起来,说是我不满母亲将家财全部借给我堂兄科举之用,闹上了门去,是为不孝不义,不识大体,该被驱逐出书院。”
而那位季公子没表现出什么,继续笑了声,问道:“你既然是主动站出来,说了这件事,想必其中定有些不属实的地方了?”
厉文之的回答依旧沈着冷静,他道:“属实。”
“哦?”季公子这次是彻底吃惊了,他仔仔细细看了厉文之几眼,又一次道:“你确定?”
“这虽说是事实,却是不全。”厉文之直视着那位季公子,沈声道:“只是我刚才在外面的时候,看见诸位的表情,也不像是对我口中的真相有些兴趣的样子,便干脆省了点吐沫,就不说了。”
孙秀才听他这样说,不服道:“这事已经传过了几个月,若是其中真有内情,你怎么不早出来解释?”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厉文之继续道:“我细想来,是觉得诸位对真相并无太多兴趣。孙秀才刚才已经对我的人品有诸多指摘,说出这般严重的话之前,也不见您去问问查查,其间是否还有误会,我要如何解释?”
“那你就任人栽赃你?”季公子脸上的笑消失了,表情变得有些严肃,问:“你就不知积毁销骨的道理?”
“我知道,但我只对有必要的人解释。”厉文之上前了一步,从袖中掏出了一封书信,又走上前几步,递到了书院院长跟前:“此乃学生对此事的辩白。此事沸沸扬扬许久,院长并未听信他人谗言,污蔑学生,学生感激之至,也觉得该从自身找找原因,便写了这篇文章,一是做解释,二也是觉得,该对各位爱护学生的师长有些交代。”
院长接过那封信,也没拆开,直接放进了兜裏,对他微笑:“你有心了。我原也是以为这不过是几句流言蜚语,传的不广,便也没多加干涉,没想到,这是让你受了委屈了。”
厉文之回了一礼,道:“不敢。”
见他们两人聊得融洽,那位季公子脸色稍缓了些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道:“既是院长说是你受了委屈,那我便相信他,信你这一回。只是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希望听你说说。”
站在众人中间,厉文之道:“请讲。”
“你可要知道,误解传着传着,就成了真,我相信你真能不在意,那你就没有一时,想要对他们解释清楚的想法吗?”季公子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手心,道:“你若是想解释,又该怎么做?”
“自强,自立,上进。”厉文之直视着他的眼睛:“人微言轻之时,便是我说,他们也不会当回事,若是我有朝一日到了他们看不见的位置,届时天下人都会来听我的解释!”
“好好好!”季公子大笑道:“有志向!我信你!”
眼见着厉文之与季公子相谈甚欢,坐在屋子裏的众人脸上的神情,就都不那么好看了。方才厉文之向季公子解释了,关于他的传言并不是实情,那他们这些人,不就都成了听信流言蜚语的市井长舌妇了吗?要是这般,季公子又怎会把这机会给了他们?尤其是孙秀才,脸色尤为难看,可此时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时机,只能眼睁睁看着厉文之得到这机会罢了。
厉文之这日从季公子所居的院落离开,院长便发出了一封告示,声称查明关于厉文之的传言乃是无稽之谈,若是谁有证据,需得亲口来说,再对厉文之进行惩治。
众人议论纷纷,当时传的有鼻子有眼,这会儿终于有了惩治他的机会,却不见最初那人出面了。有不少人自觉被戏弄,纷纷唾骂始作俑者几句,便对自己的做法只字不提。
而厉文之,竟也出乎意料,从一群人中脱颖而出,得了这机会。他知晓以后,虽然不怎么惊讶,但也有点紧张。第二日收拾好,他再度来到季公子的院落,已经换了个心情。
出乎意料,他在这裏,竟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是余一周。
见他脸上的错愕,季公子微笑着解释了一句:“余先生说,他有个弟子,是十分上进的人,叫我看看,我就试了试你,一看,果然是如此。”
厉文之这才终于明白余一周在背后为他做了多少事,感激之余,眼睛略有点红,赶忙对着余一周行了一礼:“多谢先生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