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变了,现在小年轻都这样,想法天马行空的,你记得之前我们老家对门那户的闺女,比她大个四岁左右吧,那时候也不少吵架,人现在在国外,她爸妈现在聊起天来可嘚瑟了。”
“人家是人家,我才不管别人家什么样,还国外,就她这样,被卖了都得替人数钱,到时候死在国外都没人收尸,跟个孤魂野鬼一样。我这辈子对她也没什么要求,也不指望她能做成什么大事,上完大学拿到文凭在家旁边找个工作,再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生个孩子,我也就放心了。”
“等那时候,小宇应该也大学毕业出来工作了,估计也要到适婚年龄了,我们现在还得给他攒点老婆本。”
“唉.....”
后面的话苏涵宇没听全,只是蓦然从心底升出一股寒意,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面对生活的模样,好像突然懂了姐姐想要逃离的原因,这种一眼望到底的,无法违抗的宿命,雕刻完全的模板人生。
苏涵宇虽然从小就调皮捣蛋,耍小聪明,但小偷小摸的事情是不干的,那是第一次,他偷了父母的信用卡,记下了密码,在他姐走的前一天悄悄走进她的房间,姐姐正在收拾东西,看他进来还埋怨了几句,“怎么不敲门,一点响动没有,悄无声息地吓我一跳。”
苏涵宇郑重地拿出怀裏用小布袋装好的银行卡,塞到她的手裏,像是学着老师父母的教导口气说道,“走吧,快走吧,走得远远的,不要当谁谁谁的妻子,不要当谁谁谁的女儿,也别当我的姐姐了,去做苏默如吧,去过你一直想过的生活吧,不要接电话,不要回来了。”
他现在还记得姐姐当时不解却难过的神情,以及看到银行卡时的震惊,后来,自然地,银行卡又还给了父母,姐姐摸着他的头,让他不要说胡话,也不要再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要听父母的话,好好学习。
临走时,他们一家人都去送姐姐,苏涵宇努力挥手,他当时真的将这次离别当作最后一次,他看着姐姐拉着行李箱的背影,希望她不要转身,不要回头,就这么一直向前走。
在知道他姐姐得到大公司的offer,虽然苏涵宇不是很清楚其中的含金量,可看着爸爸妈妈脸上浮现的笑容,与亲朋好友的聊天,也明白这是个极好的消息。原以为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走,他相信他姐姐一定可以在那裏闯出一片天,逃出被限定的规则枷锁,活出自己全新的人生,可是,这始料未及的转折却在一天绵绵细雨中到来。
父母瞒了苏涵宇一段时间,可他又不是傻子,上门询问的警察,打不通的电话,父母眼中掩饰不了的悲伤......他不停追问出答案,却又在得到时迟迟不肯相信。
葬礼那天,开始时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但在走完一切流程时,天又放晴了,然后起了一阵很大的风。
就像现在一样。
带着咸咸味道的海风吹拂着面庞,海滩上游客众多,嘈杂的交谈声隐入翻腾而来的海浪变成无从辨认的白噪音,苏涵宇望着远处的落日,相比一开始知道真相的迷茫,他现在已经平静不少了,斟酌许久,他将想法告诉了那个神秘人,就让所有事情留在上一个故事裏好了,他姐姐也不会希望自己设计的东西以一个完全违背她意愿的方式存在的。
电话对面的人好像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决定,就像是一早就知道答案,苏涵宇还想再问几句对方的身份,然后酒店的座机电话裏只剩下声声忙音。只是一个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吗?他虽然对无关的事情不是那么感兴趣,可是......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戛然而止,莫名反转的事情走向够让他烦心了,无所谓对方是谁了,就当是上帝,或是人生这款游戏裏突如而来的引路人好了。
落日的余晖将沙滩上细密的砂砾染得金灿灿的,苏涵宇伸手抓了一把身旁的沙子,看着砂砾顺着指缝落下,忽然心裏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与轻松,这是最后一天,无论守望之城,还是失落文明,就留在这段突如其来的时间与经历裏,两年了,他也要向前走了。
风吹动身上的衣角,呼呼作响,苏涵宇不经意笑着说,“姐姐,如果...如果你认可我的做法,就让这喧闹的风停下来吧。”
他的笑容渐渐僵在脸上,风真的停了,苏涵宇无法抑制地湿了眼眶,在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海滩上,他的悲伤显得那么渺小又格格不入,忍不住捂住嘴巴流下泪来,接着,有一阵大风迎面吹过来,吹干了眼泪,发丝也跟着扬了起来,衣服被吹拂着向后飘起,像是,拥抱了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