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屿摆摆手,若无其事地下楼,走到楼下无人处,捂住了腰。
晚上,孟秋哭笑不得:“所以就这么扭到腰了?”
季屿趴在床上,孟秋拿着药酒给他揉。
季屿郁闷道:“谁知道学生宿舍没电梯,那小姑娘家长没来,自己一个人带了四五个行李。还有,学校治安也是个问题,小偷都偷到大学裏了,太不像话了。”
孟秋道:“回头我就跟校长说一声,疼吗?”
“不疼……嘶!”
“要不还是去医院看一下吧?”
“不用,就是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季屿嘆了一口气,“果然是老了,年轻的时候,别说是爬六楼,十六楼也要不了两分钟。”
孟秋看着他发丝中夹杂的白发,没有说话。
过了一段时间,她带了个大箱子回来。
“二哥!”孟秋一回来便喊道,“快过来试试。”
“什么东西?”
“机械骨骼。”
孟秋帮他穿戴好,道:“二哥,你试试。”
祝霜让警卫员去搬了两袋米过来。
季屿按照孟秋的指示,操纵着机械手臂,轻轻松松将百余斤的重物提了起来。
季屿感受了一下,颇为惊讶:“这是……”
孟秋笑着道:“最大载重三百斤,腰部的负担轻,有了这个,下次再提两倍的重物也可以。”
“我去!我去!太酷了吧!”
过来陪叔公叔婆的季铮“蹭”一下跳了起来,围着季屿转。
“钢铁侠啊这是!”
姐姐季锦趴在孟秋的肩膀上:“叔婆,您不会是因为叔公之前扭伤腰,专门研发了这个吧?”
孟秋道:“不是专门,顺便。”
家住二环,顺便到五环的那种顺便吗?
季锦道:“叔婆,您就宠叔公吧!”
“姐,你懂啥?这可是叔婆的一片心意!”季铮把叔公哄高兴了,搓手,“叔公,让我试试吧?就让我穿一会儿吧!”
“边儿去,这是你叔婆给我做的。”
季屿用机械臂把这小子拎到一边,季铮看得眼睛更亮了。
“叔婆,这东西啥时候对外卖啊?”
孟秋道:“没打算对外卖。”
“为啥呀?叔婆,您信我,这东西,做出来,肯定有市场!”
别的不说,就他们一圈人,谁不得买一套?
“再弄到国外去,真的,绝对能卖出去!”
季铮说得十分肯定,孟秋道:“那我回头提一提。”
“yes!”季铮看着他叔公身上的机械骨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叔公,您知道全息游戏吗?”
看他眼珠子一转,季屿就知道这小子打得什么主意。
他简短有力道:“滚。”
季铮:“……嗻!”
回去的路上,季铮还在叽叽喳喳说这件事,季锦道:“你纯属找抽!明知道叔公不想让叔婆太劳累,还想让叔婆研究全息游戏。”
季铮深沈道:“我这不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嘛,国外说了好几次,回回都是诈骗。有生之年想玩上全息游戏,恐怕只能叔婆了。”
“唉,都怪别人不争气啊!”
季锦都笑了:“你还是自个儿争气吧,叔婆都多大年纪了,还想让叔婆去研究全息游戏,小心我告你虐待老人。”
“我倒是想争气,没那脑子呀……”
两人一路插科打诨,另一边,季屿正楼上楼下的试验他的“新玩具”。
自己试验还不过瘾,季屿还把他的几个冤种朋友给叫来了,名义上说是来家裏吃饭,实际上——
“炫耀吧?这是炫耀吧?”
一把年纪的方平安还是一样的跳脱。
季屿拨开他的手:“去去去,别给我摸坏了。”
“二哥,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拎着百八十斤的东西都不见坏,我摸一下就坏了?”
不让摸,他非要摸,趁着二哥不註意,方平安飞快地敲了敲他背部的机械,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是金属还是啥啊?”
孟秋道:“有金属,也有其他的覆合材料。”
方平安道:“二嫂,这东西不会又是你研究的吧?”
季屿故作随意道:“你二嫂特地为我研究的,方便我搬东西。”
几个哥们觉得二哥真是太嘚瑟了,简直没眼看。
张道南道:“二嫂,你也太惯着二哥了!”
“就是!”罗玄道,“二哥,二嫂是干大事的人,怎么能让二嫂浪费精力呢?”
程磊道:“没错,这种行为我们要——”
几人齐声道:“——强烈谴责!”
几个女人在旁边笑着看他们闹,宋大小姐感慨:“二嫂和二哥感情真好。”
岳雪梅道:“是啊,难得几十年如一日。”
七十岁那年,季屿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中残存的弹片压迫到了神经,疼得晕了过去。
半夜,二楼的灯突然打开,楼上传来喊声:“霜霜!小张!”
老师和师公年纪都大了,虽然家裏有勤务员、警卫员,但祝霜还是不放心,搬了过来。
她睡在楼下,听见声音,急忙出来,就见老师神情慌乱,六神无主,扶着栏桿下楼,走到最后几阶时,脚下一滑,摔了下来。
“老师——”
祝霜吓了一大跳,和小张等人将老师扶起来。
“我没事,打电话,去……去医院!”
军医院,一张病床被急忙推往手术室。
孟秋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为难:“孟首长……”
孟秋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抓着他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松开手,停下了脚步。
病床被推了进去,手术室的门关上,灯亮了起来。
祝霜扶着老师到旁边坐下,这才註意到老师的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
“老师,我们……”看着老师脸上的神情,后面的话被她咽了回去,她冲小张使了个眼色。
小张赶忙去外面买了双鞋,祝霜蹲下,给老师穿上,却发现老师右脚的脚踝肿了。
她想起之前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老师一直说没事,她还以为只是最后几阶,真的没有摔到。
“老师,我们去处理一下吧?”
“……不用。”
祝霜只好请医生过来处理,只一会儿功夫,老师的脚踝肿得老高,还出现了淤血。医生给老师处理时,老师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仿佛受伤的不是她一样。
医生处理好,和祝霜叮嘱了几句,祝霜道:“我知道了,多谢。”
季明月和季明远得知消息,连夜赶来。
“小婶。”季明月抓住孟秋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冰凉,季明远忙把衣服脱了下来,给小婶披上。
裏面还在手术,季明月陪着孟秋,季明远跟祝霜走远了几步。
季明远问:“霜姐,没有其他办法了?”
来的路上,祝霜已经将大致情况和他们说了。
祝霜摇头:“没有。”
“成功率?”
祝霜顿了顿:“手术室裏已经是最好的医生,医生也不敢说得太满,大概……五五开。”
季明远只觉得一股凉意笼罩在身上,他回头看向小婶,见她沈默地坐在那裏,不由担心。
小叔和小婶的感情不用多说,就怕小叔出事,小婶也……
长凳上,孟秋看着虚空,在心裏默默地问:“系统,我还有多少年寿命?”
“十五年。”
系统不顾他们之前的约定,坐在了她的另一边,默默陪她。
它用两根机械手指揪住了宿主的衣角。
十几个小时之后,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一切顺利。”医生说的时候看了一眼孟秋,几个晚辈了然。
病人被送到特护病房,一行人跟了过去,季明月、祝霜陪在孟秋左右,季明远悄悄出去,医生在外面等他。
两人走远了一些,季明远才问:“医生,手术到底怎么样?”
“手术还算顺利,弹片基本都取出来了,但实际情况……不好说。毕竟是在脑部,弹片所在位置特殊,季首长有可能一睡不醒……”
“植物人?”季明远眉头紧皱。
医生点了一下头。
片刻后,季明远回到病房,季明月和祝霜看向他,他微微摇头。两人的心沈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老师/小婶,三人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祝霜劝道:“老师,手术已经结束了,您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们在这裏守着,有什么情况,一定第一时间告诉您。”
“不,我就在这裏。”
几人拗不过她,只能让她留下。
季明月和季明远去外面说话。
季明月问:“要不要告诉爸妈?”
季明远道:“说吧,让爸妈从其他渠道得知,更着急。”
季峰和高晓兰匆匆赶来医院。
见到弟弟躺在病床上,季峰脚步踉跄了一下,季明远赶忙扶住他。
高晓兰上前揽住了孟秋:“小秋……”
孟秋试图挤出笑容,试了几下,却难以做到:“大嫂,大哥。”
高晓兰拍了拍她,孟秋道:“没事,二哥也会没事。”
晚上,季明远送爸妈回去,季明月、祝霜两人留下。
病房内还有一张空床,孟秋睡在裏面,季明月和祝霜两人睡在旁边的房间裏。
两人睡不着,翻来覆去,季明月还是坐了起来:“我去看看小婶。”
祝霜道:“我也一起。”
两人走到隔壁,还没进去,便站住了。隔着门上的窗户,她们看到小婶/老师站在病床边,伸手探了探床上人的鼻息。
良久,她坐了下来,拉住了小叔/师公的手,静静地看着他。
病房裏传来抽泣声,一道身影伏在床边,肩膀抖动。
门外的季明月和祝霜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一天、两天、三天……
人还是没有醒,季明月他们都默认是最坏的情况了,担心该怎么劝小婶。小婶却神色如常,让人收拾了衣物、书籍,仿佛把家搬了过来。
病房裏,小婶接过了照顾小叔的工作,给他擦脸擦手剪指甲,闲来无事,就坐在另一张病床上,看书、看资料,偶尔看学生的论文,还要和小叔吐槽几句。
仿佛小叔还清醒着。
季明月等人要过来照顾他们,被她赶走了,让他们去忙自己的事,几人只好轮流过来。
这天,季明月过来换班,将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抬头,见小叔的睫毛好像颤了颤。
她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小叔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
“小婶——”季明月激动。
孟秋手裏还拿着笔,她转头,微微一笑:“二哥,你醒了。”
季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以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于清晨醒来。
季屿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才回家。
阳臺上,孟秋坐在凳子上,季屿站在她身后,在给她梳头,孟秋闭上了眼睛。
梳子从银发中穿过,季屿的手指颤抖,眼眶红了。
他生病前,小蝉还是黑发,一觉醒来,她的头发全白了。
一场病,季屿成了养生专家。
早睡早起,早上起来,先去外面走一圈,再打两圈太极,日常连茶都喝得少了,饮食更是清淡,不用人提醒,定期去医院检查。
他不止自己养生,还拉上孟秋一起。
于是大院裏的人,每天早上,除了天气不好,都能看到两道身影相携在大院裏散步。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天,直至白发苍苍,步履蹒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