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队裏的一个小伙子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大队长,支书,不好了!北集生产队把河裏的水给截断了!”
顿时,仿佛一滴水溅进油锅裏。
“什么?!!!”
北集生产队跟南集生产队是邻居,两个生产队共用一条河。北集生产队在上游,南集生产队在下游。
平时也就罢了,这种时候,河裏的水就是命。不让他们用水,就是让他们绝收。
绝收了他们吃什么,喝什么?
他们能答应吗?
不能!
队裏人群情激愤:“抄家伙!”
大家扛着扁担锄头就往北集生产队去,十分愤怒,队长想制止也制止不住。
更何况,他也没制止。他也跟着去了。
老支书还保有一丝冷静,喊了个小子,叫他跑快点,去公社报信。
“啊?”
“啊什么?赶紧去!”
他自个儿紧跟着赶去隔壁大队,能好好说就好好说,要是真动手,反正他年纪大了,到时候就让传才把责任推到他身上。
知青们也跟着去了,这事说起来跟他们也有关系。地裏要是真绝收了,他们之前挣的工分全都白搭。
“不会真打起来吧?”孟秋看着气势汹汹的大家,小声问。
走在她旁边的是张凤兰,张凤兰说:“这可说不准,以前两个村子争水,真打死过人。这种时候,水已经不是水了,而是命。”
生产队是要交公粮的,要是绝收了,不仅要饿肚子,可能还要倒欠粮站。
回头秋收后,恐怕真要去讨饭了。
这种时候,队裏人不可能退缩。
孟秋惊讶:“讨饭?”
张凤兰苦笑:“陈大哥以前就讨过。”
不讨不行啊。
听陈大哥说过,那一年发大水,颗粒无收。受灾的地方太多了,上面的救济粮也不够分,只能自己想办法。
整个村子就一起出去讨饭,陈大哥他们张不开口,村裏人照顾他们,讨来的东西还分他们一口。
孟秋听得心裏不是滋味,这个年代的农民,日子过得是真的苦啊。
南集生产队和北集生产队交界处,位于河上的一个坝上,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
南集生产队叫骂:“你们凭什么把水截断……”
北集生产队的人就说:“水就这么多,我们自己都不够用!”
这边说:“这河又不是你们的!”
那边回:“有本事你们自己也截!”
这话说的就没欠揍了,他们在下游,他们截有个屁用?
南集生产队气得要打人。
北集生产队的人说:“来来来,怕你们啊!今天我们话就放在这儿,要水没有,要命一条!”
两个生产队的干部们还在沟通,非必要,他们是不想把事情闹大的。
小年轻们却不管三七二十一,火气一上来,拦都拦不住。
两拨人都在往前,推搡间,不知道谁手裏的锄头脱手,正冲着南集生产队一个人面门而去。
眼看着这人要脑袋开花了,一根棍子砸过来,锄头砸在地上,一群人齐齐后退。
李炳吓坏了,后怕地摸摸脑袋。
孟秋也吓了一跳,那人就在她前面,当时锄头要是再偏一点,说不定就是冲着她脑袋来了。
大家左右看看:“谁?谁扔的棍子?”
人太多,动作太快,都没看清是谁。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么一打断,大家顿了顿,看向对面,又重新吵起来。
“今天必须把水还给我们!”
“没可能!”
“行,谈不成,那就打!”
“打就打……”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自行车都快蹬冒烟的公社书记一行及时赶到。
公社书记踩着脚踏站了起来,一手把着车头,一手举起,大声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人群中,某道身影悄悄离开。
两个生产队的干部都被带回了公社,严厉批评,另又安排了人守在坝子上,严防两个生产队再次聚集。
不让过去,南集生产队的人就等在村口,反正这事领导们一定要给他们解决,不然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大队长和老支书回来,队裏人就迎了上去。大队长道:“公社领导已经说了,河水不许截断,他们会派人看着。”
“好!”大家高兴,“还是公社领导明理!”
“就是,哪像隔壁大队,哼,只顾着自己,自私!”
“就是不知道地裏的庄稼还能坚持多久……”
这话一出,大家的脸又垮了下来。
河裏的水位已经下降了,再不下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还有地太多了,浇都浇不过来,稍微迟了,就可能干死了。
整个生产队最近的活都是浇地,其他的事都放在浇地后面。
从河裏挑水到田裏,从早到晚,所有人忙得团团转。
老支书蹲在田裏,拿着水瓢往根部浇水,看着手裏的庄稼,满脸心疼。
孟秋他们也被安排来浇地,她看着老支书,又看了看愁云惨淡的其他人,抿了抿唇。
换班的时候,她问以前一起拔过草的秀琴婶子:“咱们生产队,除了这条河,还有其他水源吗?”
秀琴婶子捶了捶肩膀,说:“有啊,还有一口井。以前家家户户没打井,都到那儿去挑水。现在家裏有压水井了,那地方就空着了。”
“那裏的水不能浇地吗?”
“能啊。”秀琴婶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噗嗤”一声笑了,“真是个没干过活的傻丫头!河裏挑水都这么费事了,更何况从井裏打水。”
旁边的马大娘也道:“河边地方大,好歹还能一起挑水,井口就那么大,还得排队,哪儿来得及呀?”
几个人都笑孟秋,孟秋道:“要是有抽水泵呢?”
“嗯??”
孟秋解释道:“一种机器,利用电机,将水从井裏抽出来,水管够长的话,或许可以直接浇到田裏……”
“你说的这个……水泵,可没听说过!”
“就没见哪裏有这东西……”
几人显然不相信,孟秋没有再多说,她跑去秀琴婶子说的那口井边看了看。
井距离田并不远,孟秋用脚步测量了一下,直接从井裏把水打到田裏是可能的。另一头灌溉不到的地方,可以从河裏打水。
知青点的人已经习惯孟秋空闲时间看书或者写写画画,今天见她又在继续,并没有多想。
孟秋今天画的东西却有些不一样,她在画简易抽水泵的图纸。
直接买肯定不行,一是不知道去哪儿买,二是大队不一定愿意出这个钱,她自己也没有那么多钱。
只能自己组装了。
好在一个简易抽水泵并不覆杂,大致包含三部分,中间的机器、传送装置以及电机。
孟秋计划好需要的东西,第二天先找大队长问了问。
“水管?机器?没有没有,我们哪有那东西!”大队长摆摆手,他头发都快愁掉了,哪有时间跟她逗闷子。
秀琴婶子、马大娘等人见她真跟大队长提起那什么抽水泵,劝她。
“你来真的?你说的那个整个红星公社都没听过!”
“要真能派上用场,领导都不知道,你一个小丫头知道?”
“还是跟我们一块浇地吧,别搞那些没用的……”
劝说的话语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孟秋看着面前干旱的田地,下定了决心。
中午下工,知青们急急忙忙地跑回知青点。
刘娜见孟秋在收拾行李,惊道:“孟秋,你真的要请假回家?”
其他人慢一步也回来了,上午干活听说了这个消息,他们都感到很诧异。
那些社员们说,有个女知青去找大队长请假,说要回趟家,去机械厂找零件,做什么能抽水的机器。
有人说她是不是找借口回城,回去了就不回来了;也有的说她说大话;还有的说她傻。
知青们也想不通。
“小孟,你真要回去做那个抽水泵?”陈国强问。
孟秋道:“嗯。我爸是机械厂工人,在这边我找不到门路,回去可以请他帮我找需要的零部件。”
刘娜问:“你是不是傻啊?”干这种出钱出力还不讨好的事。
孟秋抓了抓头发:“我已经请过假了。”
陈国强道:“算了,我去找大队借一下自行车,送你去公社吧。”
“谢谢陈大哥。”
陈国强载着孟秋离开,剩下的人食不知味地吃着饭。
三天后,孟秋真的带着一些零部件回来了。知青们过来围观,想不出来这些零部件怎么变成抽水泵。
孟秋又和大队长请了两天假,大队长拧着眉:“行行行。”
孟秋便留在知青点组装,白天在院子裏,晚上在厨房,这地方不影响其他人休息。
其他人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地裏的庄稼受灾确实会影响到他们,但不是他们的责任。
孟秋自己做抽水泵,如果没成功,出钱出力,还搭进去几天的工分。就算做出来了,真的能有用吗?
厨房裏油灯的光照不过来,可两边宿舍裏,都有人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下工,看着面前成型的东西,大家惊讶:“这是……成了?”
孟秋道:“还没有,还缺个发动机。”
发动机?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孟秋道:“我听说公社有——”
她的话还没说完,康平就道:“不可能的!公社就一臺拖拉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给你用?”
孟秋笑笑:“我先试试,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而且她也不是要用拖拉机。
大家看看她,丧气的话,不知道怎么就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