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女性
大概在珍花十三岁左右的时候,“慰安所”裏的她迎来了人生的另一个转折点,这既不幸运也不值得高兴。
但这个转折点让她能稍微喘口气了。
那一天是杉井清司上校调换了任务不久后,从战场上替换下来,派到后方歇息,然后第一次接管女俘虏们。他在那片区域拿起厚厚的花名册点名,因为最近在学中文,他饶有兴趣地每点到一个人的名字,都会抬头看看她们,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说错。
他板着脸告诉大家,如果他念错了一个字,那么每个人必须重新用标准的中文说出自己的名字。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做出头鸟,日本军官过往的行事作风,令她们集体沈默。
杉井清司也察觉到了女俘虏们的拘谨,所以他只好让另一个会中文的日本兵在旁边纠正他的口音。
当杉井清司点名视察所有俘虏们的时候,在漫不经心的踱步中途,他终于点到了珍花,那一刻显然有了不同的表情,也很难说出是什么样微妙的表情。当他低头看到她那张不干凈也不算很臟的小脸,那张让他有些眼熟的脸孔,他突然楞了片刻,仅仅只有几秒,让人分辨不出来是为了什么,他很快便重新转移了目光,心不在焉地念起了花名册上每个人的名字。
杉井清司是少有的没有去过“慰安所”的高级军官,他嫌那裏关押的中国女人“下贱又骯臟”,与“集体公厕”一样,令他作呕。
刚开始听到他要接管女俘虏们的决策时,杉井清司很不满意,甚至抗议过想要重新回到战场攻打八路军。他是因为中了八路军的埋伏导致一次惨重的损失才被调离到后方的。
但冈部太郎不想再把管女俘虏这事儿交给收女童做“慰安妇”的田中少佐了,近期迫于国际势力上外界谴责日本政府在战争中的行为,他们只好收敛了起来。所以在冈部太郎眼中,派上自律的杉井清司来管理女俘虏们,是很不错的选择。
杉井清司到俘虏区后,便吩咐下属分给所有女性一张保证书,勒令她们在上面签字画押,保证将永远不许对外说出自己在日军集中营“慰安所”裏的遭遇,否则日本士兵会再次找到她们,并杀光所有人以及她们的家人。
大家迫于威胁,不甘不愿地签下了保证书,再一次沈默了下去,有的女人后来甚至沈默了一辈子,把恐惧的秘密带进了土地裏。
轮到珍花签字的时候,她本来想跟那些完全不识字的妇女一样,只按朱砂印泥到保证书上,但杉井清司坐在桌前吩咐她写下名字。
在日本军官面前,珍花习惯了低着头,也很少违抗他们的命令,所以她面露难色拿起了笔,迟疑地在纸上写了几横,就呆楞在了原地,很怕会被惩罚。由于好几年没有拿笔,韩永莲当初教给她的字,她虽然认得一些,却已经忘记了具体是怎么写的,连她最先学会的名字,也给忘得差不多了。
杉井清司俯视着她,看出来了她不会写字,于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珍花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日本军官一枪打死,“珍……小珍。”她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全名,只记得名字裏有个珍字。
杉井清司嗯一声,抽出自己军装口袋前的钢笔,在另一张纸上清楚地写下了她的名字,让她抬起头看好了,照抄上去签字,并且画押。他还说了一句,他刚好会写这两个汉字,笔画不算多。说这话时,他的两手合起来呈尖塔形状。
珍花迅速瞄了新到任的日本军官一眼,他并不像田中少佐那样动不动露出暴戾的脾气,总是一副喊打喊杀的模样,似乎很好说话。当初要不是因为田中少佐是第一个侵害她的人,她也不会茍活那么久了,有好几次,田中少佐生气的时候本来也要杀她的,一看是她,就留了她的命,只是狠揍了她一顿。
可是珍花抄字开始,耳边回荡起了当初韩永莲教她的一句俗语,会咬人的狗不叫。珍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有文化的日本军官,连小哥都说,坏蛋文化人害起人来更是阴毒厉害,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听说这位等于上校军衔的杉井清司是从战场上调过来的,她不禁暗自伤心地嘆道,那得有多少中国军人和百姓死在他手上啊!
杉井清司潜伏起来的外表,并没有迷惑到珍花,珍花反而更怕杉井清司了,觉得此人比随时暴脾气的田中少佐可怕多了。当然她最怕的还是集中营的司令官大将冈部太郎,还因为冈部太郎能决定下面日本士兵的生死,并且喜爱折磨下级,不管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他都杀得毫不犹豫,爱搞连坐惩罚那一套,在这裏他跟昭和天皇一样就是规则本身。
珍花乱想起来,太久没拿笔而本来就抖的小手哆嗦个不停,不幸将笔芯折断了,她脸色一霎惨白,脚下的影子都抖了起来,嘴裏叫道:“对不起……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能做……”
旁边的日本守卫早看不惯慢吞吞的珍花了,这下子立马爆发了,骂了一声“八嘎”,反手一巴掌扇得珍花眼冒金星,珍花捂着头和脸瘫软地跪在地上。
日本守卫举枪对着珍花的时候,杉井清司抬手示以制止的手势,他耐着性子捏了捏鼻根,鼻子和嘴裏都呼出了一口气,便忍耐着重新拿了一只笔递给珍花,叫她爬起来重新写好名字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