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保詹
自从那晚深夜裏山田幸子和杉井清司主动睡过觉,珍花私下无论如何都不再与山田幸子说话聊天,只肯按照吩咐一声不响地做事。
日本女人和中国女孩儿在战争时代建立起来的稀缺友谊,时而充斥着恨意和敌意,时而由朝夕相处负罪地互相靠近,她们循环往覆地待在深渊裏既难过又别扭,疑惑不解而痛苦着。
珍花不愿和这些日本人说话的时间裏,她更多的是在想如何给关押在囹圄深处的共产党战俘送去补给和集中营地图,那裏的看管非常严格,不同于其他的俘虏区,珍花混不进给共产党战俘的送饭队伍,都是由军用厨房的日本守卫送去的。
珍花的集中营地图之所以能完善,是因为她到处活动的期间无意翻到了真正的地图,她便把错误的地方修改掉,尽量细致地画出了集中营每个区域的正确位置。
更何况在宴会上听到的那些消息非同寻常,使得珍花很想把消息通知给共产党战俘们,不晓得他们能不能传递消息出去。
在珍花绞尽脑汁想办法,而焦虑地晃荡在各种偏僻的地方时,正巧就遇到了来日军集中营捣乱打游击战的地下工作者。
地下工作者保詹与队伍失散了,他误打误撞闯入了日本高级军官生活区,远远看到偏僻的地方有个敌方小孩,逃到绝境的他萌生出了希望。
保詹刚开始以为珍花是日本小女孩,被日军守卫追赶到四面楚歌的他便挟持了珍花,他真的以为她是日军高层军官的孩子,甚至都把刀勒在了她脖子上,想把她抓起来做人质,以便用人质搏命逃出日军集中营。
结果没怎么挣扎的珍花喜悦地说:“叔叔,我不是日本人你可别真杀了我,我是在日本军官手下干粗活儿的俘虏!你别傻得挟持我出去逃命,你这样是逃不掉的,他们说不定还会把我一起给打死,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请跟我来,我带你去找个地方避风头先藏起来!”
保詹见珍花不害怕反而莫名其妙的高兴,很像日本鬼子见到他一样有种变态的兴奋感,保詹更勒紧了她的脖子,骂道:“我呸!你们小日本最会装模作样了,你一定是学了中国话的日本小间谍,你肯定是想骗我过去给他们抓住!我看见了,其他的俘虏都穿着囚服一身臟兮兮的,再看看你,穿着日本娘们儿的裙子,光鲜亮丽的,就你这样还敢冒充中国人!”
珍花着急地解释,自己长得像某个日本军官的妹妹,才被从俘虏区带了过来,给日本人暂时养起来了,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真正的身份是中国人。最后,她还告诉保詹,她潜伏在集中营做的那些事情,并且从衣服裏翻出了证据。
保詹将信将疑,珍花费尽口舌都消不去这位地下工作者警惕的怀疑态度,后来受伤的保詹快站不稳了,他才赌了一把,把自己大半条命暂时交给了珍花。
珍花没有让游击队的保詹失望,在遮遮掩掩前进的路途中,他也逐渐註意到了珍花那双粗糙的小手,以及她皮肤上的淤青和陈年旧疤,这些不太符合她的穿着打扮。
珍花真的很高兴近距离见到了游击队裏的共产党,这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希望,令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国家充满了希望,还有那么多革命者抛头颅洒热血,拼命打倒蛀虫和侵略者。
路上,他们互相介绍了自己,保詹也打趣着问珍花是不是做了小汉奸日子才这么滋润的?
珍花立马摇头说不是,只肯认为自己在做中国人的间谍。她还把迭起来的图纸搜出来展开,兴高采烈地说:“叔,你来得真巧!我本来想把日本鬼子营地的地图丢给战俘营裏关着的共产党用的,正愁混不进去,没想到游击队就来了!”
“是吗?”保詹瞅了瞅珍花的地图。
“是!”她斩钉截铁答道。
这个时间小厨房没什么人,珍花将保詹扶进了仓库裏藏身,便蹲在仓库与他窃窃私语诉说了她知道的全部有用的信息,特别是讲述了日军要在哪裏伏击游击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保詹。
珍花把备份的集中营地图交给了保詹,翻着纸张的正面与反面,为保詹指点一下她标记的符号代表了什么,珍花画得有点儿乱,这毕竟只有她容易看得懂。
事已至此,保詹几乎已经相信了珍花,因为他们游击队裏也有一份关于这个集中营的地图,是曾经逃出来的共产党画的。但是那份地图只有一部分的大概,珍花的地图内容更详细全面,将游击队裏的那份地图大概包括在内,两份地图的位置几乎吻合,即使有一些地方不一样,也能看得出来是大人和小女孩儿的思维不一样导致的。
珍花悄声问保詹,游击队最近怎么这么大胆打到了集中营裏来?
保詹小心地迭起地图收存入兜,豪情壮志地告诉珍花,“因为游击队的人数越来越多了,咱们的武装力量也越来越强大,队伍壮大起来大家都有了信心干大事儿,连胡子都加入了队伍裏,还有农民和工人呢……”
“那你呢?你是共产党、匪徒还是平民?”珍花本来以为游击队裏的都是共产党,所以她先入为主认定保詹是共产党。
“我?我是……国民党……”保詹腼腆笑了笑,又说:“骗你的,我就是共产党,管他什么党,只要能打跑日本鬼子和蛀虫让百姓安居乐业就行!”
“叔叔,我也想当共产党,还想当游击队的间谍,你看行不?等我下次有了消息,你来找我,我又跟你悄悄透露。”珍花期待地问道。
保詹单方面痛快答应了这个帮助他的女孩儿,“行,等我回去跟上级说一声,以后让你入党……”
珍花从保詹口中还得知,游击队来司令部骚扰着打日本鬼子的营地,不仅放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仓,还救了一些重要的战俘走,裏面藏有特派员呢!
但保詹跟队伍失散以后,已经不能确定大家有没有成功地把那几个共产党俘虏和特派员救走。他只是希望夸大其词炫耀的事情,梦想成真。
“嘘……外面有人……”保詹敏锐地察觉到了。
珍花出去查看,是一脸凝重的山田幸子站在仓库的门口,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日本女人与珍花沈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然后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要走人。
珍花感觉不能放任山田幸子一走了之,她上前拖住了幸子宽大的和服,两个人拉扯之间,四只木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作响的哒哒声。山田幸子尽量平和地说:“珍子,放手,我该去做点心了,你的东西没有拿来,进去拿,我等你。”
山田幸子这番话落入珍花耳中简直像是在暗示她交出保詹来,在裏头藏起来的保詹也听见了,他摩拳擦掌地开始准备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