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我姓许是跟着知识分子母亲姓的,因为妈妈生我的时候意外死亡了,这是旧社会的父亲给母亲的一种补偿方式,我是母亲甘愿用性命生下来的孩子。
母亲难产至最后奄奄一息的时刻,她用尽透支的精神和力气请求父亲一定要转告我:孩子,你这一生都一定不要觉得愧疚,我可以埋怨她,却不能埋怨自己,生下我是她这个成年人所做出的决定,与什么都不知道的我无关,这都是她的一厢情愿,更何况她把我生到这个危险的世界裏,很不确定生下我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选择。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非常的爱我,在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就是曾经短暂相处过的我,她不是因为父亲想要生孩子才生孩子,也不是为了给严家传宗接代,她生下我只是因为她自己想要我,她想成为一个妈妈,她是自私又无私的——这就是我的母亲大学生许兰清。
我的妈妈为什么强烈地想要生孩子呢?因为她非常期待生出一份希望来。当年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外面时时刻刻爆发战争,她躲在防空洞裏远远地看见,我另一位大母亲的难产跟日本人有很大的关系,混乱的各地人心惶惶,大妈妈东躲西藏地生孩子,已长期情绪不稳定还被慌乱的人群无意推倒在地,而影响到胎位不正,也导致了难产,所以是日本侵华害死了我的大母亲。
爸爸与我讲述过大妈妈是如何闭眼,如何变得冰冷再也起不来的画面,灰暗的天空弥漫着硝烟,轰炸机在头顶疯狂扫射地面上的一切,房子屋顶和人们被射中后,又被爆炸时产生的火光燃烧……就是在这样糟糕的环境裏,大妈妈躲在废墟裏掩藏着自己生孩子,当时没有产婆,没有医疗条件,什么都没有,她只有斯文无力的先生。我那怕血的爸爸亲自帮她接生,虚弱的她即使咬下了嘴唇上一块肉都忍着没有叫出一声,他们两个在裏外紧张的时刻都大汗淋漓,简直成了血水苦人。
这对年轻夫妻在废墟裏熬了许久,孩子艰难地出生以后,大妈妈的精神和身体放松下来,身下全是热乎乎的血液,血沾满了爸爸的双手,他拼命地想堵塞住血液的源头,甚至脱下了自己的衣服为她止血,可是后来那件长衫上全是大妈妈逐渐变冷的血液,这件衣服变得湿漉漉而沈重刺眼。当大母亲很不容易地说完遗言,她终于撒手人寰,爸爸拿起血衣伤心地盖住了她和大儿子彻底闭上的眼睛。她不知道,儿子刚刚生出来已被敌方的流弹打死了。
这就是我父亲的第一任妻子和他们的儿子。
而我父亲严元山只能暂时把大妈妈和哥哥的遗体埋葬在废墟裏,可是战后我妈妈许兰清陪他回去找那两具一大一小的遗体,已经找不到了,他们也许被烧成了灰烬,在战争中随风而逝。
在战乱中我父亲保护了妈妈许兰清和其他弱势妇孺,在艰苦的环境裏,人们与同伴都是彼此的精神寄托,就这样妈妈爱上了爸爸,他们便依靠在一起了。
我的父母与叔叔严元香互帮互助幸存到了战后,并且回到了老家的镇上重新居住,战争结束了,热泪盈眶的大家都终于能回家乡安居乐业了。
严元香叔叔做了教师,父亲通过介绍跟着进厂工作。
我妈妈许兰清生孩子去世之前,她曾经劝爸爸也再娶一个,如同大妈妈那时的遗言一样,可是他不愿意再娶了,他总是想不通还认为自己倒霉克妻,便只把重心放在了事业和养育孩子的方面。
我父亲本是厂子裏混得风生水起的车间工人,但是他一九六六年那一年被人陷害说与有夫之妇偷情茍且,他在文/革的期间被红/卫/兵们批/斗过后自尽了。我至今记得那一年前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当时我已经能记事了。
我父亲严元山和那名已经结婚的女工人红娟,被突然闯入家中的一群人拴住,大家用绳子把他们栓在一起游街示众,人们向他们吐痰、丢菜叶和鸡蛋,莫名奇妙痛恨地骂他们是十恶不赦和不知羞耻的淫/荡狗男女。
我父亲和红娟阿姨还被人们踢得跪在地上,大家激动狂妄地扯掉他们的头发,撕烂他们体面的衣服……我和严元香叔叔哭着跑上去保护他们,也被一起牵连着挨了打……
当天晚上,浑身是伤痕的父亲先替我擦了药,他嗫嚅着嘴唇问我,信他吗?
我也给遍体鳞伤的他擦药说,我信。如同严元香叔叔说的,真正的读书人没有这样龌龊,那些龌龊的东西都是不言行合一的“毛皮人”,顾名思义懂得一点毛皮的行为不良者,这些就是白读书糟蹋圣贤的混子,即使那些懂得少却做到品质高尚言行合一的人,都是真正的读书人。我叔叔是这样区分读书人和“毛皮人”的。
那天晚上爸爸一直在跟我聊天,等聊到我睡着为止,他似乎还碎碎念了一会儿。他重覆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大妈妈和哥哥是怎么在战乱中死亡的,妈妈许兰清是如何生我去世的,日本人是如何侵华的,他让我不要忘记侵华战争,不要忘记南京大屠杀,不要忘记人类历史上的任何屠杀,不管是国内发生的灾难,还是在其他国家所发生的屠杀,皆不可忘。只有铭记着人类的历史引以为戒,令人类约束自己,继续发展文明,才不会覆车继轨。但他又无可奈何地嘆道,可人类始终在旧戏重演啊。
那一刻爸爸知道我信他,便放心了,我却从他面容上看到他透露出悲伤的神情,我莫名预感到这是我们今生最后一面,最后一夜相处,他冲我平和地微笑,叫我以后孝顺叔叔……
晚上我陪着爸爸始终不肯入睡,可是我白天已经被那场灾难闹得太疲惫了,加上爸爸在耳旁发出沙沙的响动,不断说着那些真实的事情,我还是困得睡了过去。我醒来以后已经不在我和爸爸的房间裏,而是在别人家让我感到陌生的房子裏,他们不忍心让我看见那个场面,偷偷把睡着的我抱到了其他地方去。
因为一生体面的父亲终于是上吊自杀了,大人们都在房子裏整理他脸色发青的遗体。可我还不能理解死亡,我只是以为爸爸睡着了,脸上像是画了丑陋的妆容要给大家表演戏曲一样,他的脸色后来青一块紫一块的,粗略瞧着都让人害怕。我不明白慈祥的爸爸为什么变成了那副生硬可怕的模样,让我感到如此的陌生与恐怖。
那副摆在堂屋棺材裏的尸体僵硬发乌,接着大人们为冰冷的他慢慢地盖棺,我再也不能看见他了,不管是活着的他还是死掉的他。
人们都呜呜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哭,但是我也加入一起哭了,我感觉到我不能再见到以前的他了,所以我哭了。
老家的天还没有亮,四周漆黑一片,办丧事的人们都必须得早早起床了,我迷迷糊糊被妇女拖起来穿衣打扮好一起出门,他们抬棺吹喇叭、撒纸钱上路,我和元香叔叔披麻戴孝跟在后面,队伍裏零零散散跟了一些好人。
大家把装爸爸的棺材埋到土裏去,我才清醒过来,哭闹大叫着跪求人们不要埋葬他!他会醒来的!爸爸只是睡着了!为什么要把他埋到土裏呢?他如何能在地下生存呢?裏面黑漆漆的甚至不能呼吸,那是传说中的地狱吗?他会害怕的吧!我的爸爸怕血怕黑啊!呜呜……
大人们随着我哭得更厉害了,严元香叔叔用力抱着挣扎的我,他在我耳边劝道,存同,让他安息吧!他永远安全地睡在那裏,去陪兰清嫂子和你大妈妈了,你知道,兰清是你亲妈妈,她也去了地下,正在那裏等待你的父亲。有她在,你爸爸不会怕黑了,再也没有比人间更黑暗的地方了……
等我长大一些后才知道,那一年是我父亲险些当上车间主任的时候,就被人眼红冤枉了。可惜红娟阿姨也死了,她被批/斗过后,家裏人逼死了她,没有人相信她。印象裏她对我很好,因为不能生育的她喜欢小孩子,才经常过来送些吃的给我,便令坏人有机可乘,污蔑他们偷情。
我父亲和红娟阿姨双双自杀后,竟被人们传言是畏罪自杀殉情,没有人想过他们是受尽欺辱的以死明志。父亲自缢的那晚,使长大后的我明白一个道理,做人始终得为自己活,必须把精神寄托放在自己身上,学会爱护着自己去成长,因为他人永远不明白我和你,修炼自我是天堂,看他人脸色则是无间地狱。
父亲没了以后,我一直在心底呼唤爸爸……爸爸……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了……父亲何以要杀掉我的爸爸呢?那时候我是如此的怨恨他。
爸爸留下了幼小的我,将我托付给了严元香叔叔照顾,那些日子我常常生着闷气独自忧伤,直到我的姑母珍花来了,这个女人几乎引去了我所有的註意力,我陷入她那些事情裏,很少再去想自家的过往了。
如今珍花听严元香说了,我父母是怎么死的,所以她心疼我比心疼她自己还心疼,平时不管我想做什么,只要不干坏事,她几乎都会支持我,包括带我去其他村旁观让她害怕的事情,这时候她的战争创伤后遗癥已经好多了。
那几年,我和珍花下乡上山赶场似的去围观大家打地主,我叔叔总不要我们去看这种热闹,倘若被他发现了,我们是会受惩罚的。他板着脸说,那裏面有没有被冤枉的人都未可知,你们不要去做那万分之一几率的帮凶看热闹。再说珍花的病情未愈,会受惊的……
我们更多的是保持敬意与好奇,想要把那历史不论好坏的都看入眼中。我自会想到我父亲当年死前的痛苦和狼狈,我要深刻记住那种仇恨,不忘耻辱,也要在以后的人生中引以为戒地令自己成长,以后决计不做乌合之众。
听胖大婶说,隔壁镇上的学校那边正在杀地主呢,我闷声不吭地去看现场,珍花戴了几副耳罩迭加在一起,她半睁着眼睛紧紧地跟在后面保护我,除了在刑场,她不能跟过来了,她只能在另一边远远地等待我。
她本来也不答应让我去看这种血腥的场面,是我固执地说,我一边要看坏人罪有应得,一边要看我的爸爸是怎么死的,裏面有坏人,肯定也有被冤枉的好人,我们可以成为历史的见证人。
珍花无奈地带我去了,她从不向我说太多道理,要做什么商量着合计一下就行动。
枪毙地主的日子,天色阴沈沈的,周围人群拥挤着激动地说,打死地主!
那几个中老年地主嗫嚅着嘴唇,似乎想辩解什么,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们都是一张张黄裏苍白而凄惨的脸色,旁边的武装分子集体威严沈默。
士兵们并没有马上枪毙他们,压榨农民最狠的大地主先被捆绑着吊起来痛打,打得他们后背血淋淋的,不忍目睹。周围的人群切切察察说起,这个大地主手上弄死过好几个农民,背负了那么多血债,一命换一命压根不够,要把他往死裏折磨才对等,我暂时就不同情他了。直到确实有家裏死过人的妇女证人状告大地主杀害了她的丈夫,大地主承认了,希望坦白从宽少受点罪,我便为枪毙地主而叫好。
大家清楚看完大地主行刑的下场,其他被绑起来的地主有些吓得屎尿失禁,他们身后插着木牌,一个个面如死灰,不敢说话,几乎要吓昏了,大多跪地耷拉着脑袋。那段时间,那个镇上抢杀了四十几个地主成分的人。
士兵们还把他们拉去学校附近开会的广场枪毙,一脚踢得那些地主或者被冤枉的人通通跪下。这些地主死后的尸体,会被在旁边哭得昏天黑地的家属领回去。
散场后,我遵守约定按时去找远得听不见枪声的珍花,然后,我悄悄跟她讨论:“吓到我了,还以为要把他们一家子杀光呢,是有家人来管尸体的呀。”
珍花摸摸我的脑袋,嘆息道:“瞎说八道,怎么可能杀光他们,只杀做过恶的地主一人。我听其他大娘讲,这边的干部说了,出生在地主家的未满十八岁的孩子,就不算地主成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