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东京,
银座。
冬今坐在化妆镜前,几乎有些认不出镜子中的自己。
“果然这个发型很适合星野姐姐,”加茂千代站在她的身边,
一边端详着镜子裏的女人,一边感慨着,“上次就觉得你不适合穿和服,
也不适合那么老土的发型。”
冬今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有些不自信地说:“这样真的好吗……”
她望向镜子,镜子裏倒映出的自己着装现代,浅绿色的裙摆裁剪到膝盖上方,□□有一种凉飕飕的不安定感。
长而直的黑发在发梢处烫出很浅的波浪卷,
薄薄的空气刘海遮住了白皙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看起来,和银座街头现代而时尚的风格融为一体。
冬今并不适应这样的装束,
哪怕是五条悟曾经说过无数次,她穿现代装比穿和服更好看,但她依然不习惯这些衣服。
“真的很好,很漂亮,”加茂千代对她说,“虽然因为孩子不方便离开日本,但是也要给新的人生一些仪式感嘛。”
日本护照在香港的免签期限只有几十天,没办法长期停留。
况且,香港并不认可出生地即为国籍的规则。
与其到时带着孩子面对种种困难,不如留在日本。
冬今走得匆忙,又从没自己出过远门,
所有事考虑得都不够周到。
她很庆幸在前往成田机场的新干线列车中,偶遇了因公出差的加茂千代和庵歌姬,
否则这些她一无所知的事情,一定会在未来成为无法克服的巨大困难。
“她的仪式感是有了,但有人要疯,”庵歌姬坐在椅子上,幽幽地说,“五条今天没来学校,他的班又是夏油帮忙代课,不如让夏油直接当一年级的班主任算了。”
加茂千代笑瞇瞇地说:“那可真是有趣,等我在东京入职之后,一定要好好欣赏五条君痛苦的样子。”
冬今疑惑:“入职?”
加茂千代笑着说:“对,从明天开始,我就是东京都立咒术高专的教师了,京都校的歌姬姐姐负责送我去东京入职,前阵子一直相亲,现在终于相完了,把家裏闹得鸡飞狗跳之后,就被京都本家的父上大人扫地出门喽~”
庵歌姬的眼皮忍不住抽了抽。
总觉得这女的当老师比五条悟还不靠谱的样子。
但是,比起当老师的问题,她觉得加茂千代把星野冬今藏起来这件事,好像更严重一些。
“让星野住在你的公寓,让我在她的身上留下了隔绝咒力的结界,但毕竟是在东京,就算瞒得住御三家的其他咒术师,五条他……”
庵歌姬越想越觉得,加茂千代这事做得实在是癫得离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加茂千代胸有成竹地说,“五条君绝对想不到,她不仅没有离开日本,反而去了他常住的东京。”
“加茂,我真的再郑重地提醒你一下,”庵歌姬的表情更加严肃了,很认真地说,“你在东京,和五条是同事,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如果被他发现……会死的。”
冬今的表情也瞬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没关系,就算他弄死我,我也不会告诉他星野姐姐在哪裏,”加茂千代笑着说,“能近距离欣赏‘最强’破防发疯的样子,也算是死而无憾了,不是吗?”
星野冬今一脸疑惑。
庵歌姬一脸“什么神金”的表情,嫌弃地说:“到时候你不要说我也知道这件事,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京都,别馆。
五条夫人跪坐在榻榻米上,素白的手干练而轻巧地捶打着抹茶。
五条悟安静地坐在旁边。
紫檀香炉裏飘散出沈水香味道的白色烟雾。
“你居然会主动来找我,真是难得,”五条夫人放下工具,将茶杯放在五条悟的面前,问他,“因为冬今的事吗?”
五条悟的表情有些冷淡,没有说话,但是也没有反驳。
五条夫人正襟危坐,对他说:“在我安排的人裏选一个结婚,让冬今做你的情人,这样不好吗?”
如果是曾经的五条悟,一定会很坚定地说“不好”。
他只喜欢星野冬今,不喜欢别的女人,所以只想和她结婚,况且他们已经有了孩子,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现如今,五条悟却没办法这样说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星野冬今留给他的那些记忆。
在她嫁给他之后的日子裏,在未来的世界裏,星野冬今会死去,甚至连他们的孩子都没能出生。
这让他开始思考,他的存在,对于星野冬今来说,到底算什么。
没有任何办法能解释,星野冬今为什么在嫁给他之后,一天比一天郁郁寡欢、一天比一天眉头深锁,一天比一天弱不禁风,直到倒下、死去。
如果按照小说或是动漫的逻辑来思考,星野冬今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那么他好像并不是男主角,更像是反派?
这个认知让五条悟觉得很离谱,但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未来的记忆残忍地宣判,他们的结合是一个错误。
五条夫人继续问:“悟,你为什么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五条悟的思绪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喜欢她的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让五条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最初的心动到底是因为什么。
五条夫人继续说——
“勤劳、美丽、温柔、安静、顺从、细心。这是作为贴身女佣最优秀的品质。”
“你从小就是难以亲近的性格,哪怕我是你的母亲,你也不听我的话。”
“所以我让冬今去照顾你,她没有亲人,无依无靠,一定会把你当做唯一的寄托,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你,凡事都顺你的心意,这样你会很舒心。”
“而且她很漂亮,漂亮到让你的眼裏放不下外面的任何女人,这样你在结婚之前,就不会去外面胡闹。”
五条夫人每说一句话,五条悟的唇角便下压一分。
他戴着黑色的眼罩,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唇畔逐渐下降的弧度,不难猜出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差到了极点。
因为他突然发现,五条夫人形容星野冬今的话,并不像形容一个人,更像是在形容一个工具。
一个对五条悟的生活和成长非常有利的工具。
星野冬今就像五条夫人送给五条悟的礼物,一份量身定做、可以随着五条悟的需求变化而变化的礼物。
在他年幼时,这份礼物是最完美的玩具;在他长大后,这份礼物是最完美的情人。
在五条悟的世界裏,星野冬今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偏偏不是一个正常人。
五条悟突然自嘲地笑了,然后问:“是您的默许,或者说,是促成?”
默许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是促成她成为他的情人。
五条夫人没有否认,但却答非所问:“悟,这对你来说不是坏事。”
对五条悟来说不是坏事,但对星野冬今来说,实在是坏得透顶了。
五条悟有些语塞,他沈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既然这样,为什么以前要劝她嫁人?”
既然想用这个无依无靠的可怜女人,来拴住他这个从小到大都不听话的儿子,为什么又要给她介绍相亲的对象?
五条夫人嘆了口气,然后说:“因为她对你真的太好了,这远超我的预料。”
为了照顾五条悟,星野冬今没有充足的学习时间。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够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在普通高中的学习环境中,考上东京大学,这实在是让人震惊。
更让人震惊的是,为了继续照顾刚上国中的五条悟,她放弃了去东京读大学的机会。
她为五条悟付出了太多,五条夫人难免会动恻隐之心。
所以,五条夫人为星野冬今寻到了条件很适合她的相亲对象,甚至给她准备了一笔丰厚的嫁妆,用来答谢她这些年如此尽心尽力地照顾五条悟。
“我原本想送她一份安逸的人生……”
五条夫人这样说着,神色也突然变得非常忧伤。
“可是你太迷恋她了,这也远超我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