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篱秋点了点头,坐在他的身侧,没再追问什么,心裏却很是慌张。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郗言。酒瓶、烟雾、灯光,郗言蜷缩在那裏与黑暗融为一体。阮篱秋面对这样的情况,完全不知要怎么办。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路边,烟雾一波又一波,破旧的小巷裏偶有风声传来。不知过了多久,郗言从自己的想象中抽离,后知后觉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烟灰落尽,阮篱秋顺手掐灭,反问郗言,“那你呢?除夕夜不回家,在这呆着干嘛呢?雪之姐吓得都找到我这了,我能不管吗?”
话音刚落,又是一片寂静。
郗言兜裏的测试报告结果都快被自己捏碎了。当他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逐渐变差的记忆,彻夜的失眠,曾经如同淤泥般的情绪缠绕着自己。他找到了源头却没有预料中的放松,沈重的事情依旧积压在心中,亟需宣洩,却无处可去。
郗言拿着结果,站在诊所面前许久许久。他望着行人匆匆而过,像是被人遗弃在这裏。
他失魂落魄的推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浓郁的信息素。腺体忽然的胀痛让郗言回了神,他二话没说,关门转身离去。
不用想都知道他那所谓的父亲回家了,他要是踏进家门,难堪的就是母子二人了。
郗言在街上游荡,抱着一线希望来到季雪之的店,想要找一处可以休憩之地。他怎么也想不到最后找到自己的竟然是阮篱秋。
要说吗?要坦白吗?
郗言藏在兜裏的手又攥紧几分,想说又不敢说。
他害怕阮篱秋会投来异样的眼光,更害怕阮篱秋会像那些人一样对自己避而远之。
“不想回家而已。”
极其敷衍的理由让阮篱秋暴躁起来。这人总是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好不容易撬起一块,又被对方快速地填补上去。
次数一多,阮篱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缺根筋,喜欢这种人干嘛?
可每次看到郗言欲言又止地样子,他总是于心不忍,觉得是自己做的还不够好。毕竟滴水总能穿石。
于是,阮篱秋踩着刚刚掐灭的烟头,蹲在郗言的面前,死死盯着他的眼眸,说:“上一次,你说你不想回家,我们没问,就当是跟父母闹别扭了。这很正常,可现在却是除夕夜,没有谁会不想回家的。”
“郗言,这条小巷裏就咱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句实话行吗?你不想让别人知道。可以,出了这条巷子,我就能忘得一干二凈。但至少现在,说出来,因为担心你的不仅仅是雪之姐,还有我。”
他看着郗言的眸子闪烁几下,渐渐泛起了红,泪水在眼眶中打圈,最终还是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阮篱秋的心上。
他就逼问了一下,怎么把人弄哭了啊。阮篱秋心裏很急,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思绪恍惚中,他听到了郗言哽咽地回答。
他说,我好像得了抑郁癥。
阮篱秋的思维停住了,从没听过的病名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让他措不及防。他连忙上网搜索,才对这个病有了一点了解。
但是他想不通病因。在阮篱秋眼裏,郗言是个近乎完美的人,除了不爱交际没什么缺点。
于是,他壮着胆子问道:“你去看过了?还是说,你的直觉?”
“嗯,雪之姐劝我去的。”郗言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想回家,只要他回来,那就不是家。”
郗言像是找到了宣洩口,将压抑在心中的情绪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这时,阮篱秋才明白季雪之在担心什么,也明白了郗言那句“离开这裏”是什么意思。
可他面对现在的状况却是无能为力。于是,他只能下意识地抱住郗言,听着他在自己怀裏呜咽,听着那些毫无逻辑的话。他也没有搭话,只是紧紧抱着。
阮篱秋完全想不到郗言从小是怎么度过的。他从郗言零碎的言语中拼凑出了一个悲惨的童年。
父亲的谩骂、殴打,母亲的软弱,本该是避风港的家却在人性中变得破旧不堪。
郗言在阮篱秋的怀裏不停地哭着,像是把十几年的委屈全部发洩出来。
可阮篱秋却觉得心疼,很疼。他觉得郗言不该有这样的经历,无论是不合格的父母还是抑郁癥,都不该出现在郗言身上。
他听着郗言的哭声逐渐减弱,便轻声劝慰道:“别担心,总能离开这裏的。”
郗言从怀裏挣脱出来,一双眸子裏写满了失落,眼尾红的不行。他说:“我怕坚持不了。”更怕记忆退化,影响高考。
阮篱秋替他擦干脸上的泪水,回道:“别怕,你还有我,还有雪之姐。”
郗言点点头,心裏却不是很在意。
因为他知道,真正能帮忙的,只有他自己。他抱着腿,坐在那裏,就跟平时发呆的样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