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无法停止喜欢你
上》(1)
暗恋对象单身了
手机响的时候,方恋恋正大张着嘴,趴在键盘上梦周公。
剪了通宵视频,她现在睡得天昏地暗只觉得吵,胳膊一挥扫落手机,不偏不倚砸中大脚趾,钻心地疼,这才惊醒过来。方恋恋一抬头,发觉落枕了,人跟偏瘫了似的,歪着脑袋弯腰捡手机。
方恋恋半张脸拓着规规整整三排键盘印,人没睡醒还迷瞪,有气无力地喊了声“哥”。
“老妹,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将就着歪脖夹紧手机,方恋恋打着哈欠往上铺爬打算接着睡,勉强提起精神:“先听好消息吧。”
那边大约沈默了三秒钟,突然爆发:“魏无疆单身啦!”
“啊—”
方恋恋始料不及,摔下爬梯,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儿,手机也飞出去老远,好在宿舍裏只有她一个人,不至于太丢脸。
国产品牌质量过硬,手机裏方枪枪不断焦急呼喊:“餵餵,恋恋,方恋恋,你不会激动到昏厥过去了吧?”
脖子疼,屁股疼,脚趾疼,上中下一“联网”,浑身都疼。
彻底清醒的方恋恋呆坐着,仍处于巨大震惊之中。半晌,她骤然挺直脊背,使劲掐了把自己的脸蛋,没做梦也没梦游,踅摸回手机。
“哥,坏消息呢?”她忐忑地问。
“坏消息是分手原因尚且未知,形势不明朗,没准只是小打小闹,没几天又覆合了。”方枪枪慢条斯理地说,“所以老妹,你不要激动得太早,白厥过去。”
那头的人说完,无情无义地“哈哈哈”连笑三声。
方恋恋无语,扶着爬梯站起来,顺手掐断电话。
晚秋的天空阴沈灰败,一只黑色塑料袋打着旋儿越飞越高。良久凝视窗外,塑料袋飘出视野,她终于鼓起勇气。
电话接通后,先传来一阵猎猎风声,而后是魏无疆低沈的嗓音。
“恋恋,有事?”
方恋恋花了半秒钟的时间,试图从他短短一句问话裏分辨出失恋的痕迹,可风声太大,人声被割裂,忽高忽低,她听不真切。
“你在哪裏?”她握紧手机,尽量平静地问。
“信息楼。”那边的人默了片刻,又补充道,“楼顶。”
脑子裏瞬间闪现出一个疯狂惨烈的画面,方恋恋脱口而出:“等我!”
方恋恋和魏无疆认识那年,她高三,他高四。
方妈妈赵梅是一中语文教师,常年兼任覆读班班主任,带过形形色色的高四生。有各种各样原因错过高考的:发挥失常从头再来的,读了一年大学又回炉重造的……而有胆撕掉985名校录取通知书,心甘情愿陪女朋友覆读的,方妈妈从教生涯二十年,头一回遇到。
那个痴情少年就是魏无疆。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开学没多久,主张人性化教育的方妈妈,把魏无疆和他的小女友杜心雨请到家中做客。那天,刚刷完两套模拟卷的方恋恋口干舌燥,舔着一根老冰棍走出厨房,便听见玄关处有个低沈好听的男声叫“赵老师”,然后扭头就看见了声音的主人魏无疆。
方恋恋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儿,只是魏无疆恰巧长成了她最喜欢的样子—
干凈利落的寸头,干凈白皙的肤色,干凈英挺的五官,干凈明朗的笑容。
方恋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魏无疆,眼珠都不会转了。等她意识到不妥,难为情地收回视线,下嘴唇已经和冰棍牢牢粘在了一起。她慌张地一扯,滴着口水撕掉小片嘴皮,血腥味刺激鼻腔,她又羞又急又痛,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当着魏无疆和他女友的面,方妈妈笑骂女儿人笨嘴馋。
眼泪汪汪的方恋恋想死,逃也似的跑进房间,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吃老冰棍。
第一次见面出尽洋相,方恋恋至此落下“病根”,一碰到魏无疆就变结巴,好像嘴唇依然粘着冰棍,讲不出一句囫囵话。“病情”严重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和他打照面,如同老鼠怕猫,能避则避能躲则躲。
有一次方妈妈开教务会,方恋恋等她下班一起回家,在办公室刷解析几何大题。魏无疆来送资料,主动和她打招呼。她吓到手抖,一条辅助线嚓地划破纸面。躲不掉,她只能头皮发麻地装淡定,连简单的问声好都费劲,一个“你”字跳帧似的重覆了五六遍,小脸涨红的她到底没能把话说全乎。
更要命的是,魏无疆以为方恋恋被几何题难住,站在桌旁给她讲解思路和步骤,温柔且富有耐心。那是方恋恋离他最近的一次,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她像只烧开水的自鸣壶,头顶冒烟耳朵嗡嗡响,半个字没听进去。等人走了,她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傻乐。方妈妈推门瞧见,还以为自家女儿学得走火入魔,变成智障。
还有一次过年前夕,魏无疆约着几个同学到家裏给方妈妈拜年。大学生方枪枪放假闲在家,正带着老妹窝房间裏看皮克斯动画电影。方恋恋耳朵灵,捕捉到魏无疆的声音,整个人哆嗦得不行,楞是缩在老哥被窝裏一步不敢跨出房门,差点被尿憋死。
无情无义的方枪枪为此没少嘲笑方恋恋。她不服气地为自己辩护:“他和杜心雨是全校公认的情侣,我不可以接近他,那样做不道德,有悖于我‘从心’的为人原则。”
方枪枪捧腹大笑:“从个屁的心,不就是‘怂’嘛。”
就这样一到高考结束,方恋恋旁敲侧击地从妈妈口中打探出魏无疆的报考志愿,然后没同任何人商量,毅然决然地第一志愿裏填了a大。收到录取通知书的一刻,方恋恋开心到尖叫飙出海豚音,嗓子哑了三天。她以为这波操作神不知鬼不觉,其实方妈妈早已看穿女儿的旖旎心思。
老方家养儿育女向来政策开明,揣着明白不声张的方妈妈在开学报到当天,塞了一张字条给女儿:“这是魏无疆的手机号。妈妈也只能帮你到这裏,以后的,要靠你自己努力。”
深受母爱感召的方恋恋确实很努力,只不过努力错了方向—她努力抵御着手机号码的诱惑,不允许自己和魏无疆联系。
因为,他和杜心雨的恋情稳定延续,杜心雨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所大学。
方恋恋不是没幻想过在校园与魏无疆偶遇。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裏的场景更鲜活生动,像真的一样,但也仅限于做梦。a大在校学生三万余人,方恋恋没事就喜欢骑着一辆二手小电驴满校园转悠。转了半学期,失联多年的小学同桌都奇迹般相认,方恋恋却始终没能和魏无疆偶遇过一次。
概率问题引申到爱情裏,就是两个字—“缘分”。
方恋恋觉得,自己可能和魏无疆无缘也无分,而且深深怀疑,魏无疆压根儿不知道他们在同一所大学。
所以,临近寒假,突然接到魏无疆的电话,相约一起坐动车回家,方恋恋受宠若惊,吃了两回速效救心丸也没能压住狂跳不止的心臟,让全宿舍的人都以为她有先天性心臟病。
可如果早知道六个半小时的车程度秒如年,方恋恋一定会拉住那个冲动做决定的自己。她也怪自己被惊喜冲昏头脑,忘记考虑,这趟归途怎么可能会少得了杜心雨。
一半时间埋头看书,另一半时间看魏无疆与杜心雨相互依偎低低私语,方恋恋努力忽视着他们的存在,头枕冷硬的车厢壁假装睡觉,纹丝不动装到浑身僵硬。方恋恋嫉妒得想哭,借口上厕所,躲进逼仄的卫生间给老哥发微信求助。方枪枪一个电话打过来臭骂她一顿,骂她没用自讨苦吃,包软蛋窝囊废。要不是火车过隧道没信号,方恋恋估计他能喋喋不休把手机打到没电。
魏无疆对女友体贴入微的一路,也是方恋恋心灰意冷的一路。
她委屈,又不知有什么可委屈,回到家先冲进方枪枪房间,对他拳脚相向大干了一架。最后,左边脖子被挠出三条血道子、死裏逃生的方枪枪没哭,方恋恋倒抱着他涕泗横流地哭了个痛快。
她发誓重新做人,再也不要喜欢魏无疆。
方枪枪一面心疼着自己不能沾水的名牌皮夹克,一面安慰妹妹:“那小子再好,也是别人家的男朋友,更何况他还没对你好过。”
“好过。”方恋恋吸溜着鼻涕,抬起一双蟠桃似的蒙眬泪眼,“他看出来我喜欢吃动车上的盒饭,给我买了两盒。”
“方恋恋,就你这点出息,也就值俩动车盒饭!”
因为这句话,方枪枪右边脖子又多了三条对称的血道子。
方恋恋这姑娘吧,典型的人前,窝裏横。
这个“人”,特指魏无疆。
杜心雨娴静柔美,天生长着一张初恋女友的脸。方恋恋虽不属于同一类型,但也不难看,巴掌脸带点婴儿肥,标准的杏仁眼灵动通透,笑起来左边嘴角旋出小小梨窝,透着股可爱劲儿。一头黑发束成高高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一点不像大三学生,更像十六七岁的小女生。
她爱漂亮,和舍友们下楼吃宵夜,也会涂脂抹粉化个淡妆。
方恋恋欣赏那句话,化妆,是女人面对浑蛋生活的战斗檄文。
但今天她来不及,披头散发从宿舍奔至信息楼,急得没等电梯,跑楼梯直达天臺。
魏无疆险险站在边缘,面朝天空衣袂翻飞,活脱脱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进一步万劫不覆。方恋恋顿时怒意横生,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涌到天灵盖。
方恋恋狠狠地瞪住他,大喊道:“魏无疆,你要是失恋跳楼,我瞧不起你!”
居然没结巴。她自己都楞了楞,关键时刻没掉链子,很欣慰。
看见几步之遥的女孩儿,魏无疆有些意外,一时没有认出她—羽绒服裹成粽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面色潮红横眉立目。
太久没见,好像和印象中不太一样。
在魏无疆的印象裏,方恋恋是班主任的女儿,一个有点蠢有点呆的腼腆小结巴。
“我没想死。”他说。
“那你站在那裏干什么?”
魏无疆思考数秒,缓缓吐出两个字:“装酷。”
方恋恋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欣慰不过一分钟,老毛病犯了:“我……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你敢……敢不敢往后退?”
魏无疆人高腿长,轻松跳下危险的高臺:“我如果真想死,谁劝也不管用。”
方恋恋恐高,暑假全家去张家界天门山旅游,方枪枪用万元红包做饵,她跪着走完了玻璃栈道,引来围观者甚众。方枪枪说她要钱不要脸,她也不反驳。自从决定不再暗恋魏无疆之后,她立志当个富婆。
现在看来,富婆梦尚未实现,先打了自己脸—她仍偷偷喜欢着魏无疆。
他站在那裏没动,方恋恋搞不清他到底想不想自杀,壮着胆子一步步往处挪。好不容易挪到地儿,位置居然没选对—落枕的脖子转不动,她总不能斜着眼看人,弄得像鄙视他没胆往下跳似的。
方恋恋没办法,只能又慢腾腾地绕到另一侧。
四十五度斜视也没好到哪裏去,她试图用笑容化解她的不便。
此情此景一笑又挺尴尬,显得没心没肺,她旋即收敛,讪讪道:“我睡觉落枕了,没别的意思。”
离得近,魏无疆看清她脸颊未消退的键盘印:“俄罗斯方块玩到脸上去了?”
方恋恋反应慢半拍,楞了下,不好意思地摸摸脸。
“你真失恋了?”她忍不住,唐突地问。
好在魏无疆不介意,他轻轻“嗯”一声:“听谁说的?”
“我哥。”方恋恋老老实实地答,“你覆读前在三中,我哥也是三中的,学渣本渣,比你高两届。他最近交了个新女朋友,以前和你同班,也在你们高中校友微信群裏。”
校花校草的恋爱动向备受吃瓜群众关註,方恋恋猜也能猜到哥哥的女友在群裏收到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哥哥,哥哥又第一时间通知了自己。
魏无疆双手抄兜,多看了两眼身旁的女孩儿,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道:“你挺关心我。”
早有准备,方恋恋竹筒倒豆子般:“大一寒假,我妈担心我一个人坐火车不安全,打电话请你约我一起回家。我当时没来得及说谢谢,现在关心你也是应该的。”
时隔近两年才想起礼尚往来,这借口太烂,完全经不起推敲。
魏无疆淡淡一笑,没有温度又带着几分凄清,将目光转投向无尽长空。
关机几天,在开机的同时方恋恋打进电话,魏无疆错点了接听,也没想到自己在犹豫之后,仍告诉了她,他在天臺。
可能他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坚强,有个人陪着也挺好,管对方是谁呢。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断思绪,魏无疆回头,就见方恋恋高举双手,正艰难地划拨手机,因为落枕角度刁钻,实力演绎身残志坚。
“你干什么?”他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