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尝尝,应该又糯又甜。”她笑盈盈地道。
小时候,爸爸没少在方枪枪耳边唠叨“要学会分享”,方恋恋听多了也养成习惯。她乐于分享美食,并不为故意讨好杜心雨。因为魏无疆,两个人恐怕做不成朋友,但方恋恋对杜心雨没有敌意。毕竟在暗恋魏无疆的那些岁月裏,她曾对杜心雨怀有难以言表的覆杂情感,有喜欢羡慕,也有畏惧嫉妒。
“谢谢。”杜心雨吃相秀气,轻咬一小口,“嗯,很甜。”
“我也尝尝。”方恋恋趁热乎,整颗扔进嘴裏,甜弯了眼角。
杜心雨手捏半颗栗仁,挨着她坐下,神色如常道:“林靳最初追我是为了和朋友打赌,你应该知道吧?”
方恋恋抠着颗没裂口的栗子,点点头。
“我想你也应该明白,和他谈恋爱,我会有顾虑,不确定他到底有多喜欢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杜心雨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微讪。
果然被霍西洲料中了,方恋恋暗暗想。
杜心雨又轻咬下栗仁,抿化在唇齿间:“知道乐队请吃饭你也会来,我可能鬼迷心窍吧,给魏无疆打了个电话。”
心头蹿升一股不祥预感,方恋恋抬眼追问:“为什么给他打电话?”
“找他陪我在林靳面前演场戏。”话说开了,杜心雨愈加坦诚,“我想知道如果我和他玩下暧昧,林靳会不会吃醋生气。”
方恋恋的脑子玩玩剪辑技巧还行,玩女孩子的心机花样真不在行,有种跨越学科领域的无知茫然。
她目瞪口呆好半天,发自肺腑评价了一句:“杜心雨,你好作啊!”
真话不中听,杜心雨冷下脸。
“魏无疆绝对不会同意的。”方恋恋也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人。
“他冲我发了脾气。”杜心雨看着方恋恋,面色似怒似怨晦暗不明,一字一句地道,“我们谈了五年恋爱,他从来没有对我发过脾气。即使在分手前,我们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他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扯得有点远,方恋恋半懂不懂,就事论事:“你的要求确实过分。”
杜心雨没有否认:“我一开始想不通,我的要求过分,他拒绝就好,发脾气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今天见到你,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方恋恋没跟上她东绕西绕的思路,蒙了圈。
不愿明讲还非逼她点透,杜心雨不悦,加快语速:“我如果和他逢场作戏,林靳会误会,你也会误会。他冲我发火,是因为他……”
在乎你的感受。
后半截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想到曾经她才是魏无疆最在乎的人,杜心雨就无法安之若素地接受已经时过境迁的现实。骄傲和虚荣心作祟,她祝福魏无疆的同时,又希望他不要太快放下与她的旧日恋情。最好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方恋恋不像杜心雨一样心思跌宕百转千回,花了几秒钟猜到杜心雨的未尽之意,登时把不安与忐忑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你想和魏无疆覆合?”她紧张兮兮地问。
“不想。”杜心雨语气果断,下意识地端起前女友的身份,用挑剔的目光审视方恋恋,“你喜欢魏无疆什么?长得帅?温柔体贴?”
“我喜欢他的全部。”方恋恋不假思索。
杜心雨轻笑:“他言而无信,你也喜欢?”
“什么?”方恋恋讶异。
“你还不知道我们分手的原因?”杜心雨比她更讶异。
“不知道。”方恋恋忙问,“为什么?”
“你去问他吧。”
怎么又是这句!
杜心雨说完她想说的话,自顾自走了,独留方恋恋抱着一袋糖炒栗子,坐在原地郁闷嘆气。
一句“言而无信”不像骗人,方恋恋左思右想毫无头绪,冻得打战只能先行放弃,拎着栗子回到肯德基。她屁股还没坐稳,欧阳便站起身振臂呼吁,办专场缺钱,急需各路爱心人士讚助。
“我出两万,只有一个要求。”林靳口气很大,亲热地揽过杜心雨的肩,“唱一首歌送给心雨。”
“没问题。”欧阳爽快应下,虽然有悖于摇滚精神,但比起现场泡脚,林靳的要求明显合理多了。不变不通,一变则通。
“唱什么?”霍西洲没那么容易妥协,板着脸孔道,“我们可不唱口水流行歌,跌份儿!”
“心雨定。”林靳拥着杜心雨,温声细语地问,“你想听什么?”
杜心雨嫣然一笑:“我想……”
“我出五万。”方恋恋突兀地打断,声音不高却坚定,平静地对向欧阳,“没有要求,你们想唱什么唱什么。”
“我出八万,唱三首。”林靳淡瞥她,嘴角噙笑,仿佛漫不经心,只刻意加重了语气。
方恋恋视若无睹,从从容容再度开口:“我出十万,没要求。”
半生不熟的两个人突然开战,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
方恋恋的举动令所有人困惑—愚蠢,鲁莽,没有自知之明,为什么非要和富二代比阔?
“方恋恋!”霍西洲坐不住急眼了,跳起来骂,“你较什么劲啊,你有那么多钱吗?”
“有没有,我自己清楚。”方恋恋八风不动,忽略所有人的惊诧,只平静看向林靳,“你还加吗?”
林靳没有立即回答,松开扯他衣袖的杜心雨,像坐在一张谈判桌上与方恋恋直直对视,眼光裏透着探究与兴味。
“有点意思。”他一身富家子弟盛气凌人的傲慢,笑着问,“方恋恋,你故意和我争,是在为魏无疆打抱不平吗?”
“这你不用管。”桌下的双手已经攥成拳头,方恋恋憋着口气目光锐利,铿锵道,“你不加,我要加,十二万。”
“十二万!”霍西洲要疯,怒目相向,额角青筋直跳,喉咙裏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再讲不出一字半字。
兰胖子也被巨款吓出满头虚汗:“恋恋,我们一定会省着用,用不完的退你。”
“提点要求吧,你掌握话语权可以为所欲为,让我们跳四小天鹅都成。”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符浪也凑上来,诚心诚意地提建议。
“千万不要跳,我怕做噩梦。”方恋恋还有心情开玩笑,环视一圈表情各异的“山啸”四子,扬声道,“你们不准偷懒,好好排练啊,到时候一定要铆足力气唱过瘾,迷倒臺下所有人。”
欧阳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其余三子怔怔然没反应,只有欧阳最沈得住气,看出方恋恋是铁了心要充大头。扭脸见霍西洲和林靳几乎同时张嘴想说话,他反应灵敏,像拍卖会上一锤定音的拍卖师一样,重重拍响桌子—
“就这么定了!”
一分钟之前,方恋恋确实不差钱。给方枪枪打工有工资,给师傅打下手有报酬,空余时间,她还会接剪网站平臺宣传片之类的零活挣外快;一分钟之后,手机银行转账成功,方恋恋的卡裏就只剩可怜巴巴的三位数,连下个月生活费也没了着落。
和林靳较劲有没有意义,又值不值得花十二万较这个劲,方恋恋压根儿不去想。她只知道,杜心雨惹魏无疆生气,她很不高兴—那么无理刻薄的要求也好意思讲出口,简直是在故意欺负魏无疆,欺负他善良,欺负他宽厚。
全世界最好的魏无疆受欺负,她方恋恋头一个不答应。
只要能争口气,方恋恋不后悔。
至于这口气是为自己争的,还是为魏无疆争的,她分不清,似乎也没有差别。
一掷千金之瘾过得痛快,雄赳赳气昂昂出了肯德基,萧瑟寒风一吹,方恋恋清醒不少。十二万,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她不分昼夜熬出痘痘辛苦挣来的,每一笔进账她都能开心半天,眨眼就没了,好心痛啊。
方恋恋是个钱串子,曾半真不假地对方枪枪说,这是我存的棺材本,剪辑不是人干的,谁知道哪天就过劳猝死了呢。
此番人生感慨发表在得知魏无疆失恋的前几天。备感爱情无望的方恋恋,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也不过如此。一天酷似一天地过着,像照镜子,长此以往活到七老八十太没劲,三十岁就够了。
被方枪枪气急败坏地教训,警告她收起这种消极厌世的想法,她嘴上说好好好,心裏照旧故我。活到三十岁还放不下魏无疆,爱不上某某某,岂不是太可悲了?所以她要拼命赚钱,只有钱能给她无望的生活带来一点点安全感。而此时此刻的方恋恋,连唯一的安全感也似云烟,化为乌有。
转身拐进旁边小巷,方恋恋越想越觉悲伤,自己和卡裏三位数一样可怜,无着无落。为争气好像耗尽体力,脑子不会转,混混沌沌,她凭着本能,拨通魏无疆的电话。
“魏无疆,你在哪裏?我可不可以去找你?”强忍鼻腔酸涩,好想见他。
话尾一丝颤音,轻而入骨。
那头魏无疆顿了半秒,急切道:“我在加班。你发个定位,站在原地不要动,我叫辆车去接你。”
“好。”
冬天太阳落山早,出于对方恋恋安全的考量,一路上魏无疆一直在跟她发微信。不问她出了什么事,只东拉西扯闲聊,其间还发了几张搞笑的表情包。方恋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像病得不轻,被司机师傅瞄了好几眼。到地方下车,半旧的写字楼毗邻一家快捷酒店,司机师傅想偏了实在没忍住,规劝一句—
“姑娘,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自重自爱啊!”
方恋恋抽噎着抬手往写字楼一指,想也不想便道:“师傅你误会了,我来找我男朋友。他最爱我了。”
我也最爱他了。
魏无疆师兄初创业,万事以节约成本为先,工作室租在这栋倒闭酒店改建的写字楼裏。通道式的结构,一条南北向贯穿的过道狭长逼仄,两边分布着五花八门的小公司。
工作室位于五层尽头,门脸不大,裏面也只有十来平米。创业狗的地盘也像狗窝,四张办公桌挤在中间,周围高高低低堆满杂物,卫生死角落满灰尘。螺蛳壳裏做道场,就这点有限空间,除了办公,墻边还硬塞进一张行军床,薄被揉成一团堆在床尾。
哪儿哪儿都乱到无从下脚,就是贼来了也要先收拾收拾,才能踅摸点值钱东西。
方恋恋立在门口望不见人,一时半会儿也不敢贸然往裏进,轻轻地喊:“魏无疆。”
话音未落,他从满室狼藉中站了起来,戴着眼镜。
空调开得足,他只穿了件藏青色毛衣,袖子挽至手肘,露出白凈精瘦的小臂。方恋恋眼前一亮,有他在,臟乱差的工作室也没那么不堪入目了。
不等魏无疆过来接她,她就像涉水过江一般,双手平举踮起脚,见缝插针落下脚步。弯弯绕绕躲开杂物,只余一步之遥,她停下来绽放灿烂笑容,羚羊似的轻盈一跃,跳至魏无疆面前。
魏无疆也一直面带微笑註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人近了,笑容瞬时凝固:“恋恋,你哭过。”
“没有呀。”方恋恋习惯性否认。
“又撒谎。”魏无疆转过椅子,按她坐下,自己倚着桌沿儿,“妆花了,知道吗?”
方恋恋抹了抹下眼睑,一手指的眼影和睫毛膏碎屑。想起来宿舍老大经常拍视频,图卸妆省事,拍摄时不爱用防水化妆品。
“我现在丑吗?”她心有戚戚地问。
“不好看就对了。”魏无疆实诚,指去卫生间,“去洗洗脸吧。”
方恋恋站起来,想起什么,问:“裏面有卸妆水,或者卸妆膏吗?”
魏无疆明显楞了下:“有洗手液。”
丑总比烂脸强,她又坐了回去:“我想喝水。”
“好。”
魏无疆顺手拿起自己的马克杯,走去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回到工位,方恋恋正凑近他泡的方便面,哈巴狗似的吸鼻子。
“怎么一点也不香啊,过期了吗?”她奇怪地问。
“是你鼻子不通气。”魏无疆好笑道,递出杯子,从隔壁拖把椅子面对她坐下,“还没泡好,待会儿再吃。”
哭到口干舌燥,方恋恋一气喝掉半杯水,捧着杯子环顾四周,不满地抱怨:“让你一个人加班,又不给你买加班饭,你师兄太过分了。”
“师兄已经连熬了两个通宵。”魏无疆指指墻边的行军床,“他本来打算将就睡一晚,被我赶回去了。快一周没洗澡,身上有味儿。”
他嫌弃地皱鼻子,她也跟着照做:“你师兄一定没有女朋友。”
“又当老板又做员工,太忙,没时间交女朋友。”魏无疆又指向饮水机旁的简陋隔断,“工作室刚成立的时候,东西还没这么多,师兄在那裏面安了个煤油炉,每天自己做饭。为节省时间,有什么煮什么,煮一大锅吃三顿。”
有个白手起家的哥哥,方恋恋大概能体会创业的艰苦。但她没继续往下聊,而是笑嘻嘻地又把话题扯了回去:“我哥创业的时候也忙到脚不沾地,可是一点没耽误他交女朋友。你师兄如果有女朋友,就不会一周不洗澡了。”
魏无疆听得一乐,迅速反驳:“我没女朋友,也没一周不洗澡啊。”
“我闻闻。”方恋恋脸都凑过去了,才意识到自己有点没羞没臊,忙又转开脑袋,假装被他的电脑吸引。脸颊发烫死盯着屏幕,好像她能看得懂全英文的origami
studio工作界面似的。
哭花了妆痕迹斑斑,魏无疆看不出她小脸充血,却留意到她的耳朵在一点点变红。
有一瞬的冲动想捏捏她肉嘟嘟的耳垂,听老人家说,耳垂饱满有福气。
魏无疆搭在膝盖的手指动了动,方恋恋忽然转过头,问:“你是在做和林靳爸爸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吗?”
手指一松,魏无疆心念收得快,道:“对。”
方恋恋皱起眉头:“林靳故意找碴儿,刁难你们?”
魏无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掀开杯面的纸盖,一股热气袅袅升腾。塑料餐叉递给方恋恋,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道:“开会提了些意见,给的修改时间有点紧。”
“甲方爸爸最难伺候了。”
方恋恋手举餐叉,像举着三叉戟,深有同感,愤愤不平。简单一句话不足以平覆心中积怨,她又挥舞餐叉比了个“斩立决”的动作,一定睛,好像才看见手裏的东西,她忙还给魏无疆:“我吃过了,你赶紧吃吧。”
“我现在不饿。”魏无疆放下餐叉,有问题没问清楚他不放心,“恋恋,能跟我说说,为什么哭吗?”
方恋恋是个情绪流动性很强的人,享受和魏无疆独处的宝贵时光,几乎已经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穷光蛋。他冷不丁开口一问,她仿佛失忆,呆了好几秒钟,然后就像开闸洩洪,还不给预警一样,眼泪珠子哗哗往下坠。
她边伤心地哭,边颠三倒四讲起来龙去脉:“杜心雨告诉我了,她给你打电话,让你陪她演亲热戏。她脸咋那么大呢,又不给钱,为什么要陪她演戏!给钱也不能演,太伤自尊了。你发脾气没有错,不管是不是因为我,我都好感动。魏无疆,魏无疆……”
方恋恋嘤嘤唤着,被口水呛到打了个嗝,又哭哭啼啼继续:“我真的好喜欢你啊,万一我追不到你,可怎么办……孤孤单单死在三十岁,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攒的棺材本全没了呀……我,我现在又不是很想英年早逝了,我想活得久一点儿,追你追得久一点儿……你千万等等我啊,不要被外面的妖艷贱货抢走,我,我会努力的!”
她哭得带劲,口齿不清,鼻音浓重,断断续续。魏无疆很用心在听,也只听清了一些耸人听闻的词语,诸如“孤孤单单死”“棺材本”“英年早逝”……
本就不太能招架方恋恋掉眼泪,又被她的哭诉弄得云山雾罩,魏无疆顿时脑子“嗡”的一声,方寸大乱。到处找不到该死的纸巾,他定神顿了下,突然俯身靠近方恋恋,伸手摸进她的羽绒服口袋,没摸到,又改摸另一边口袋,像在搜身找什么重要东西。
突如其来的“上下其手”,唬得方恋恋紧急制动剎住眼泪,大气不敢喘,动也不敢动,噙着眼泪直楞楞地盯住他。
“你……你干吗呢?”她怯怯地问。
“找口红。”魏无疆记得,上次她哭,是靠涂口红止住的眼泪。
邋遢泪痕还挂在脸上,方恋恋已忍不住破涕为笑:“你别找了,我着急出门,没有带。我今天已经丑出天际了,抹口红不管用。”
魏无疆坐回原位,似乎有些难为情,来不及收敛眸中的慌乱,匆匆别开眼神。须臾,他也无声笑了,终于发现近在咫尺的抽纸,因为太着急像中了它的障眼法,刚才死活找不到。
“要怎么样你才会不哭,告诉我。”拿起整盒抽纸,魏无疆转回视线,认真看向方恋恋,坦诚道,“你一哭,我特别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能让我抱抱你吗?”方恋恋扬起期期艾艾的小眼神。
魏无疆没吭声,片刻后默默站起身,张开了双臂。
方恋恋是跳着扑进他怀裏的,莽撞又冒失,紧紧箍住他的腰,双手像打了结一样,在他腰后用力交握。
似乎四年来的苦苦暗恋,只为这一刻。
值了,全都值了。
她才不要只活到三十岁,要活得长长久久,爱他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