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方恋恋找回语言功能:“你是因为我大年三十生病,同情我吧?”
魏无疆一楞:“不是。”
“是因为你也病了,神志不清?”难以置信的方恋恋开始语无伦次。
“我很好。”魏无疆故作不悦,蹙眉问,“你为什么不想想,是你的追求成功了?”
“没成功呀,你明明已经拒绝我了。我那天虽然喝多了,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对我说对不起来着。”方恋恋争辩,智商直线下降。
魏无疆眉毛拧得更深:“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那不行。”方恋恋果决,智商彻底走失,“我还没有越挫越勇,再接再厉对你展开第二轮追求呢,你不能太快投降,不然我没成就感。”
“行吧。”魏无疆通情达理,松开她的手,“你继续追吧,什么时候快有成就感了,什么时候咱们再谈恋爱。”
好狠心啊,手都还没焐暖和呢。
方恋恋可怜巴巴地瘪了瘪嘴,伸出一根试探的指头在他手背挠啊挠:“我现在病了意志薄弱,你给的惊喜太突然,我容易头脑发热不冷静……”
“你想说什么?”魏无疆一下抓住她不安分的指尖,牢牢攥住。
触电般的感觉击穿身体,方恋恋头一垂,抵住他的臂膀,没什么底气地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因为……”
急着见生病的方恋恋,刚才心急火燎冲进急诊大厅,魏无疆没看见就等在输液室门口的方枪枪,是被他拽着胳膊肘给拦下来的。方枪枪话不多,只问魏无疆一句,整理好自己,可以迎接新恋情了吗?等到他的明确答覆,才肯放他和妹妹见面。
此刻,魏无疆轻吻方恋恋的发顶,温柔低喃出同一句话:“因为你很好,我不应该错过。”
远称不上什么甜言蜜语,却朴实无华,是他的心裏话。
“魏无疆,我两天没洗头了。”方恋恋懊恼地抬起要哭不哭的小圆脸,“你不要嫌弃我。”
差点错过个好姑娘,哪好意思嫌弃。魏无疆笑而不语,从外套口袋裏摸出一个包装闪闪惹人爱的小盒。昨天带小表妹逛街,觉得适合方恋恋就买了,他并没想过有没有机会送出手。彩虹屁一样缤纷的包装纸是小表妹帮忙选的,魏无疆也不确定方恋恋看不看得上。
心跳加快,他稍稍有些紧张:“恋恋,新年快乐。”
方恋恋接过礼物,眼睛也跟着闪亮起来,舍不得拆,放在耳边摇了摇:“是什么呀?”
“打开看看。”想起她右手输着液不方便,魏无疆代劳,正准备撕包装纸,又被方恋恋叫停。
他不解:“怎么啦?”
“提醒你别撕坏了,这么漂亮的包装纸我也要留着。”方恋恋亟亟叮嘱。正好可以和她珍藏的mm豆包装袋做伴。
魏无疆依言照办,小心谨慎地一点点扯开粘着胶布的边角,从裏面抽出一管黑色底银色腰身的口红。
知名品牌的经典颜色,色号寓意也特别好,999,长长久久。
方恋恋爱不释手,素凈着一张脸,拿起口红就开始盲涂。技术过关,艷色划过唇中再上下抿一抿,原本惨淡灰败的病相,顿时减轻不少,整个人重新焕发出精神和血色。
“漂亮吗?”方恋恋冲魏无疆笑得绚烂,名副其实的唇红齿白。
“嗯,很漂亮。”魏无疆比刚刚送礼物时更加紧张,声音压得极低,再次重覆,“恋恋,做我女朋友吧。”
“我,我……”
同样的场景,方恋恋曾经幻想过无数次,每一次她的反应都一样—迫不及待点头说好。可当它真实发生时,她可能真的病到意识模糊,居然迟疑了。紧紧捏着口红,她自己都被自己的犹豫惊住,变得支支吾吾。
她能确定,绝对不是因为自己不愿意,可究竟因为什么,又像缥缈烟云一样抓不住。
剎停话音,吸气吐气深呼吸,方恋恋重新严肃认真地对向魏无疆:“我现在脑子不够使,有点冷静不下来。能不能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想清楚了,一定给你确切答覆。”
魏无疆虽不至于信心百分百充沛,却也有些意外,或者说失落大于意外。
他微讪,拂了拂鼻尖:“好,我等你。”
“那你先回家,你在这儿我心裏更乱。”
方恋恋知道,魏无疆不是个轻率鲁莽的人,会改变主意一定经过深思熟虑。他矜重,她也应该慎重,给自己时间沈淀,才能更勇敢地拥抱爱情。
方枪枪掐着输液的时间点回来,见只有方恋恋苦哈哈一个人,挺奇怪。再听她说,魏无疆表白完就被她撵回家了,方枪枪险些戳爆她装着死脑筋的蠢脑壳。后来细琢磨,是该让魏无疆尝尝求而不得的郁闷滋味,可他戳都戳了,总不能让妹妹再戳回来吧。
经急诊医生检查,可以回家休养,刚恢覆点精神的方恋恋莫名来了兴致,非要照原计划去文化宫广场放烟花。方枪枪无奈,当是补偿,蹬着小三轮载着方恋恋,又掉头直奔广场。
凌晨三点多钟,文化宫广场空空荡荡,连个鬼影也没有。方氏兄妹享受了一把“独占广场为霸,独占夜空为王”的快感,玩得不亦乐乎。折腾够了临近天亮才回家,两人各自回房睡没几个小时,便不幸遭遇寒邪入体,高烧不退,双双倒下沦为病友。
方枪枪身强体健,吞粒退烧药睡一觉,晚上基本痊愈;方恋恋可惨多了,肠胃虚弱雪上加霜,从年初一躺到年初二,食欲不振,几乎没吃过东西,圆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肉。初三一大早,方恋恋对着卫生间的洗面镜一照,觉得自己真争气,说瘦就瘦,立竿见影。
洗漱完喝掉小半碗白粥,方恋恋看会儿电视,又困得睁不开眼,病蔫蔫地回房间继续补觉。睡了不知多久,依稀感觉有一只温暖大手摸她的额头,她以为是方枪枪,呓语般嘟哝句烧早退了,翻个身面朝墻壁接着睡。
不知为何,回笼觉睡得出奇的香,方恋恋饿着肚子醒来,不知今夕何夕。躺着没动醒了会儿瞌睡,她侧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手机还没摸着,她先看见了坐在书桌前的魏无疆。
该不会是梦魇了吧,方恋恋心想。
她使劲眨眨眼再定睛,是他,是他,就是他!
他在聚精会神地看书,正是方恋恋曾提起过的张曼娟散文集。她昨天临睡前,随手从书柜裏抽出来,没等看就困了,便没放回原位,直接搁书桌上。
房间窗帘紧闭,只亮着盏橘光臺灯。
魏无疆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在灯下阅读,俊秀侧脸染了一层浅浅柔光,更显沈静。
怎么可以这么帅!
方恋恋脸颊发热,掀起被子蒙住头,猫着腰弓着背躲在裏面,着急忙慌地挖眼屎。
听到动静,魏无疆从书裏抽出视线望向靠墻的小床。一整套淡绿色床品,被面缀满银杏叶,此刻中央高高拱起,像座小山丘似的。
不禁莞尔。
将偶然发现、夹在书页裏的薄薄纸片偷偷收进口袋,魏无疆气定神闲地合上书。没离座,他声色未动,转身面向那座从床中央蠕动到床头的山丘。被子缝裏忽然伸出一只纤长小手,睡衣袖有点短,露出一段白皙细腕,踅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又立刻缩了回去。
魏无疆笑意更浓:“恋恋,你闷不闷啊?”
“不闷。”裏面的人瓮声瓮气地问,“你来拜年?”
“嗯。”
“进来多久了?”
魏无疆看眼时间:“两个多小时吧。”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被子裏的声音有点小埋怨,弱弱道,“我现在很丑,脸都睡肿了,你先出去。”
和“会说话被窝”聊天太怪异,魏无疆也怕她闷坏自己,走过去站定在床畔,找准她头部的位置,抬手拍了拍。
“恋恋,出来,我有话问你。”
裏面没动静。
魏无疆轻扯被子,感觉被她拽得更紧,便沈声道:“再不出来,我伸手进去抱你了。”
“好嘛,好嘛。”
小山丘缩至墻边,方恋恋用被子裹紧自己,只冒出一颗脑袋,像探出水面吸氧的鱼似的,张开嘴大口呼吸。
本来脸已经很红了,被子闷头再一憋,自作自受直接熟透,不亚于单元楼下挂的大红灯笼。
“又发烧了?”魏无疆说着话,隔着小床手已经摸上她额头,笑道,“是有点烫。”
“不是,不是。”方恋恋头摇到一半,意识到他在故意逗自己,鼓着眼睛闭了嘴。
魏无疆撤手,没往小女儿家的床上坐,拖过椅子坐在床边,与她面对面。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他放慢语速,低柔问。
先听霍西洲说,方恋恋暗恋他很久,再听她哥哥说,她喜欢他很多年。到底很久是多久,很多年又是多少年,他现在很想知道。
“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就喜欢上你了。”方恋恋后背靠着墻,怕他质疑似的,急忙补充解释,“我相信一见钟情。”
与你初遇,我从此相信一见钟情。
四目交接,“恋恋”情深。
魏无疆也开始回忆当时场景,想到的不仅有被冰棍粘住舌头的方恋恋,还有与他手牵着手的杜心雨。
忽然就不想再继续追问,魏无疆按捺住自己,深深凝视女孩儿的眼睛:“恋恋,你考虑好了吗?”
方恋恋诚实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生病没有耽误思考,她终于想明白自己的迟疑,是源于自卑。方恋恋并没有表现出的那么自信飞扬,她怕自己不够端庄大方,也不够优秀出色,配不上全世界最温柔的魏无疆。
依旧裹着棉被的方恋恋蹭坐到床边,不安又忧虑地问:“我这样是不是很矫情啊?”
“你觉得呢?”魏无疆笑着反问。
“矫情。”方恋恋笑不出来,开始有点讨厌现在的自己,却拿自己没有办法。
“我接受你的矫情。”魏无疆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可以做的就是保持最大耐心,“不急,你慢慢考虑。记得按时吃饭,不要再暴饮暴食,我先回家了。”
“魏无疆。”方恋恋喊住他,“你喜欢我吗?”
他没回答,含笑走回床畔,弯下腰轻轻吻过她浮肿的脸颊。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他没有告诉被吻红了脸的方恋恋,这是他第一次不经允许进女孩儿的房间,也是第一次在没确定关系前,就忍不住亲吻女孩儿的脸。
原本稳重的魏无疆,有且只有在方恋恋面前,才会被感性主导意志。
还好,他发现得不算晚。
男孩儿离开许久,方恋恋仍摩挲着被吻过的脸蛋,坐在床边痴痴回味,傻傻发笑。猛然间,她想起什么,一个箭步冲向书桌。拿起散文集飞快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又抓着书脊朝下不停抖落,没有任何东西掉出来。
方恋恋一脸追悔莫及,直直扑进枕头。
当年读完张曼娟的散文,她诗兴大发写下一首短情诗,顺手夹在书页中,很多年没再翻过。
然而,它不见了。
而此时此刻,坐在公交车裏的魏无疆微微有些失神,修长的两指间捏着一张泛黄的便笺纸。
上面有三行娟秀的黑色钢笔字—
开心的理由,我列出了一,二,三,四……一百零七个,
每一个,
都败给了你。
简单而动人,一遍便能铭记于心。反覆默念,男孩儿沈静英俊的脸庞,渐渐漾开缱绻笑意。
也许因为魏无疆的吻有魔力,方恋恋的病情直线好转。第二天,她便生龙活虎地拖着方枪枪逛超市,为宿舍的吃货们采买特产。顿顿喝白粥,方恋恋一到零食区再也走不动路,看见什么都眼馋。
她又不舍得自己花钱,满脸掬起逢迎的笑,拉扯方枪枪的胳膊,没等开口,已经被看穿用意。
方枪枪甩开妹妹的手:“年三十晚上,我不才给你发了一万块红包嘛。”
方恋恋对手指,大言不惭:“花自己的钱买零食,我心疼。”
“合着花我的钱,你就不心疼了呗。”方枪枪推着购物车只迈出一步,恨恨道,“想吃零食,找你男人买去。”
“花他的钱,我也心疼呀。”方恋恋当自己亲哥瞎似的,抓起两袋薯片扔进购物车。为转移其註意力,她紧接着又说,“昨天是你让他进房间看我的吧。”
方恋恋深知以魏无疆的性格,绝对不可能擅闯别人房间。
“你要感谢有个比你中毒更深的妈妈。”上赶着把男人往女儿闺房裏送,方枪枪活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见,“未来丈母娘这关已经不攻自破,我们老方家的门也太好进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就不知道你讨不讨人家爸妈喜欢。”
方恋恋扶额:“哥,你想太远,我还没答应做他女朋友呢。”
“嗯?”方枪枪听得直掏耳朵,上上下下端详妹妹,“方恋恋,据我所知,女孩儿太骄矜任性,容易适得其反。你可以作,但不能作过头。你想让魏无疆尝尝你当初的滋味,要把握好分寸,差不多得了。”
方枪枪角度清奇,方恋恋压根儿没往那处想过,直接听蒙傻在原地。
紧追几步赶上方枪枪,她还没开口解释,先听见后面有人叫自己名字。
听出好像是杜心雨的声音,方恋恋不太敢确定,转身一看,果然是她。她身边没旁人,和方恋恋一样未施粉黛,穿着件雪白的羽绒服,没推车,手裏只拿了一盒酸奶。
“早看见你了,没好意思叫你。”她走近方氏兄妹,眼角余光滑过方枪枪,意味深长地问方恋恋,“这位是?”
“我是她哥。”方枪枪立刻猜到她身份,快一步接过话,嘴角噙笑,“你是我妈的学生吧,不知道你敬爱的赵老师有一双俊美儿女吗?”
杜心雨面庞闪过一抹异色,很快镇定,抱歉颔首:“我记性不好,忘了。”又朝二人柔美一笑,“恋恋,恋恋哥哥,新年好。”
方氏兄妹异口同声:“新年好。”
杜心雨送完祝福,没有久留,翩然离去。方恋恋张口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等看不见人影,她才收回视线,下意识地就把购物车裏的两袋薯片拿了出来。方枪枪一把夺过扔回去,又伸长手臂豪迈一扫,将货架上整排零食通通扫进购物车。
前后言行不一,方恋恋不解其意,呆头呆脑地望着他。
“魏无疆怎么看上了你?我真怀疑他眼睛有问题。”方枪枪弹一记妹妹脑瓜崩,严肃道,“方恋恋,我问你,当年一穷二白的老爸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来到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为什么老妈敢嫁给他?”
“因为他们很相爱呀。”方恋恋不假思索。
“我以为你傻乎乎的不知道。”方枪枪更加严肃,“谈恋爱没你想的那么覆杂,有时候很多负担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机灵点,别自寻烦恼。”
方恋恋似乎听懂了,动容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低低长长喊了一声:“哥。”
“放轻松享受爱情吧,老妹。”
真是让人不省心啊,方枪枪脸一沈,还挺不高兴,推着满车的零食边走边念叨:“自己女朋友不养,天天住我的吃我的,改明儿我要找那小子全额报销。”
“哥,爱你!”
不管不顾身处公共场合,方恋恋张开双臂扑上前熊抱住方枪枪,使劲用已经第三天没洗的头蹭他胸膛。
方枪枪大皱鼻子恶心坏了,脖子差点没扭脱臼,叫苦不迭。
这谁家放出来的邋遢媳妇,太影响市容市貌,赶紧牵走吧。